“后来呢？”

“后来……”王允执顿了顿，“后来运动来了，车被收了。你二爷爷没怨言，照样下地干活。他常说，人这一辈子，该是你的跑不掉，不该是你的求不来。”

车窗外，雾渐渐散了，露出道路两旁光秃秃的杨树。远处镇子的轮廓在晨光中显现，已是腊月，外出务工的人陆续返乡，镇上比平日热闹数倍。

果然，进镇的主路已经堵上了。车子龟速前进，喇叭声此起彼伏。路两旁摆满了摊子——卖春联的，红彤彤一片；卖烟花爆竹的，堆成小山；卖干货的，瓜子花生核桃摆得满满当当。人流在摊位间涌动，说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笑声混成一片，透着年关特有的喧腾。

王允执好不容易找到个停车的地方，离集市还有好一截。父子俩下车，步行过去。

集市里更是人挤人。王允执显然早有打算，直奔几个相熟的摊子。沙糖桔要挑皮薄色亮的，他让王怀瑾剥一个尝了尝，甜中带微酸，正是好味道，直接要了三箱。瓜子花生各称了二十斤，摊主是老熟人，给的价格实在。糖果选了十斤的，硬糖软糖酥糖都有，装了一大袋。

“你爷爷爱喝酒，买两瓶好的。”王允执领着儿子走到烟酒店，挑了本地产的粮食酒，“你二爷爷……怕是喝不了了，买点藕粉、芝麻糊，能冲了喝的。”

王怀瑾跟在父亲身后，手里提的东西越来越多。他这才发现，置办年货是门学问——哪些要提前买，哪些要临近年关买；哪些认准老牌子，哪些可以尝尝新；给长辈买什么，给孩子买什么……父亲心里都有本账。

烟花爆竹摊前人最多。王允执挤进去，挑了挂五千响的鞭炮，又买了几串小鞭炮，最后选了几筒烟花。“过年嘛，总得有点响动。”他付钱时笑着说，眼角皱纹舒展开来。

东西买齐时已近中午。父子俩来回跑了三趟，才把年货全部搬上车。车厢里堆得满满当当，只留出驾驶室两个座位。王允执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差不多了，蔬菜肉食等腊月二十八最后一个集再买。”

回程路上，王怀瑾靠着车窗打盹。车颠簸着，他迷迷糊糊想到家里的五兽阵，想到昨天吃出的硬币，想到即将去看望的二爷爷……种种思绪交织，竟在引擎声中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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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时已是午后。王怀瑾被父亲叫醒，揉着眼睛下车。还没进院，就听见隔壁爷爷家传来热闹的说话声，还有小孩的嬉笑。

“你三叔回来了。”赵清如正在院里晾衣服，见他们回来，笑着说，“上午到的，这会儿在你爷爷那儿说话呢。”

王允执眼睛一亮：“老三回来了？”他加快脚步，将年货往堂屋一放，就往外走。王怀瑾也跟了过去。

王大海家的堂屋里烟气缭绕。王允仁正坐在八仙桌旁，手里夹着烟，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他比王允执小三岁，常年在南方打工，皮肤晒得黝黑，但精神头很足。见到二哥进来，他立即起身，从口袋里掏出烟递过去。

“二哥，赶集去了？东西置办齐了吧？”

“差不多了。”王允执接过烟，就着弟弟递来的火点上，“你今年咋样？活儿顺当不？”

“还行，比去年强点。”王允仁重新坐下，“工地今年活多，干到腊月才放假。过几天咱们一块去趟县里？两辆车，万一东西买多了也能放下。”

兄弟俩聊着，王大海坐在主位，眯着眼听，不时插一两句话。王怀瑾溜到里屋——三婶正抱着两岁的王宴清逗弄。小家伙穿得圆滚滚的，脸蛋红扑扑，见到王怀瑾进来，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宴清，还认得哥哥不？”王怀瑾凑过去，伸手去捏他的脸。

小手啪地打开他的手。小家伙嘴一扁，眼看要哭。王怀瑾赶紧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颗糖——是刚才在集上买的，还没吃完。糖纸亮晶晶的，小家伙立刻被吸引了，伸手来抓。

“叫哥哥，就给你。”

“哥……哥……”奶声奶气的。

王怀瑾乐了，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小家伙含着糖，满足地眯起眼。三婶在一旁笑：“你可别惯着他，待会儿该不好好吃饭了。”

正说着，王宴清忽然伸手抓住了王怀瑾的头发，用力一拽。

“哎哟！”王怀瑾吃痛，又不敢使劲掰开小孩子的手，只得歪着头，“松手松手……”

小家伙以为在跟他玩，拽得更起劲了，咯咯笑起来。三婶赶紧去掰他的手，好不容易才松开。王怀瑾揉着头皮，龇牙咧嘴，小家伙却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该！让你逗他。”三婶笑骂，抽出纸巾给儿子擦嘴。

这时外屋传来王允执的声音：“怀瑾，出来，给你三叔帮忙收拾房子去。一年没住人了，得好好拾掇拾掇。”

王怀瑾朝三婶做个鬼脸：“您还是自己逗着玩吧，我爸喊我呢。”说完一溜烟跑了。

三叔家的房子就在爷爷家隔壁，常年空着，只有过年回来住几天。王怀瑾跟着父亲和三叔进去时，一股尘封的气味扑面而来。家具都用白布罩着，地上积了薄灰，墙角挂着蛛网。

王允执掀开罩布，露出下面的桌椅。木料是好的，只是缺了人气，显得冷清。“先扫灰，再擦洗，窗户都得打开透透气。”

三人分工。王允执负责高处的蛛网和窗框，王允仁擦家具，王怀瑾扫地。扫帚划过地面，扬起细尘，在从窗户透进的冬阳里飞舞。他扫得很仔细，墙角、柜底都不放过，渐渐扫出一小堆灰尘杂物。

擦洗时用了温水。抹布拧干，一遍遍擦拭桌椅板凳。木头的纹理在湿润后显现出来，是经年的老料，手感温润。王怀瑾擦到一张小方桌时，发现桌腿上有刻痕——仔细看，是歪歪扭扭的“王”字。他愣了一下，忽然想起这是自己小时候刻的。那年来三叔家玩，用铅笔刀偷偷刻的，为此还挨了顿骂。

如今字迹还在，刻字的人却已长大。王怀瑾用手指抚过那道痕迹，笑了笑，继续擦拭。

收拾完堂屋，又收拾卧室。被褥都要晒，王允执和王允仁合力将床垫抬到院里，架在长凳上。冬日的阳光虽然淡，却也能驱散潮气。王怀瑾则将柜子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抖开，晾在绳上。大多是旧衣，带着樟脑丸的气味。

忙活了一下午，屋子终于有了生气。灰尘扫净，窗明几净，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斜斜的光斑。王允仁站在堂屋中央，四下看看，点点头：“像个家的样子了。”

王允执拍拍弟弟的肩膀：“晚上过来吃饭，你嫂子炖了鸡。”

“成。”

夕阳西下时，王怀瑾跟着父亲回家。路过爷爷家院子，听见里头传来王宴清的哭声，大约是睡醒了闹觉。三婶哄孩子的声音温柔，间杂着爷爷呵呵的笑声。

他抬头看了看天。西边的云被落日染成金红色，层层叠叠，像谁在天边铺开了锦缎。院里的五兽阵在这时分外明显——五处阵眼所在的植株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荧光，气流缓缓盘旋，将整个小院拢在暖融融的气场里。

过几天要去看二爷爷了。王怀瑾想着，心里沉了沉。生老病死，聚散离合，这些都是人力无法左右的。但至少，此刻家人团聚，灯火可亲。

他深吸一口气，腊月清冷的空气里，已经有了隐约的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