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渐渐熄了，纸灰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升上夜空。众人开始往回走。回去的路上比来时轻松，大家说着闲话，讨论着谁家年夜饭做了什么好菜，谁家孩子考了好成绩，谁家明年要盖新房。王怀瑾听着这些家常话，心里暖融融的。这就是过年，热闹，朴实，充满烟火气。

回到爷爷家时，堂屋里只剩一桌麻将还在继续。大伯王允礼和几个堂叔伯围着桌子，洗牌的声音哗啦啦响。王大海已经准备去睡觉了，老人家熬不了夜。王允执不爱打牌，看了一会儿，就跟王怀瑾说：“咱回家吧，让你妈一个人在家也不放心。”

父子俩踏着夜色回家。村里大部分人家的灯都亮着，只有零星几户灯灭了——那是几家过年没有回来的，亮着的则是有人在守岁，或是打牌，或是聊天。走到自家院门口时，王怀瑾抬头看了眼屋檐下的灯笼。红纱罩里的灯泡还亮着，在深蓝的夜幕中，像一只温暖的眼睛。

赵清如果然已经睡熟了。王允执轻手轻脚检查了门窗，又给堂屋的灯调暗了些——今晚要亮一夜灯，这是守岁的规矩。

“你也去睡吧，”王允执对儿子说，“明天五六点就得起，要迎神。”

“迎神？”王怀瑾一愣，“往年我怎么不知道？”

“往年你都睡懒觉，等你起来我们都弄完了。”王允执笑道，“今年你大了，该跟着学了。”

王怀瑾点点头，回了自己屋。躺在床上，他却一时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浮现系统仓库里的那几件礼物，尤其是那枚《浩然正气诀》的玉简。他索性起身，在意识中调出玉简的内容。

没有想象中玄奥的功法口诀，只是一段简单的文字：“晨起净面，焚香静心。展卷诵读，声出丹田。字字分明，句句入心。日积月累，气自浩然。”

下面是推荐诵读的篇目：《大学》《中庸》《论语》选段，《道德经》章节，《黄帝内经》养生篇……都是些经典中的精华。

王怀瑾默默记下，心想从明天起，就开始试着练练浩然正气决。

他就这么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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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刚合眼，就被敲门声叫醒了。

“怀瑾，起了。”是父亲的声音。

王怀瑾睁开眼，窗外还黑着。他起身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表——五点十分。冬天的这个时候，天还沉在最深重的黑暗里。

他挣扎着爬起来，穿好衣服开门。王允执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提着个竹篮，里头装着香、表、馒头，还有一小壶酒。

“走吧。”王允执把另一件外套递给他。

父子俩出了门，村里寂静得可怕。没有鸡鸣，没有狗吠，连风声都停了，只有他们踩在冻土上的脚步声，咯吱，咯吱，在空旷的村道上格外清晰。

走到村口，王允执停下，从篮子里取出香表。他先点了三炷香，插在路边的土埂上，然后开始烧纸。黄表纸在黑暗中燃起，火光不大，却足够照亮父子俩的脸。

“迎神要赶早。”王允执一边烧纸一边低声说，“神是一早从天上下来，谁家迎得早，神就先到谁家。”

王怀瑾蹲在旁边，看着火焰舔舐纸页。火光中，父亲的脸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种肃穆。这一刻的王允执，不是平日里那个严肃的教导主任，而是一个在执行古老仪式的家族传承者。

纸烧完了，王允执把烧剩的纸灰小心地拢进一个空碗里，连同一对馒头、三杯酒，一起放进竹篮。“这些要请回家供着。”

往回走的路上，天边开始泛白。那种白不是亮，而是黑暗褪去后露出的底子，灰蒙蒙的，像宣纸被水浸过。偶尔有早起的人家开了门，透出一点灯光，但很快又关上了——大家都在准备迎神，但像王家父子这么早的，似乎还没有。

回到家，王允执把竹篮放在堂屋的供桌上。供桌是昨晚就摆好的，铺着红布，上面已经摆了水果糕点。他把碗里的纸灰倒在香炉旁，馒头摆好，酒斟满。然后点了香，先敬灶神，再敬昨晚请回来的“财神”。

敬神的仪式和昨晚差不多，但感觉完全不同。昨晚是热闹的，是家族集体的行动；今早是安静的，是自家人私密的仪式。王怀瑾跟着父亲跪拜，磕头，听着父亲低声的祝祷，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仿佛真有什么无形的存在，正在这晨光熹微中，缓缓降临这个院子。

最后一个环节是放鞭炮。王允执拿出一挂鞭炮，比昨晚的小些。“迎神的鞭炮不用太大，就是个信号，告诉神咱们准备好了。”

王怀瑾接过鞭炮，在院门口摊开点燃。

嗤啦——

引线燃起，火星迅速窜向鞭炮。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响声在寂静的清晨炸开，格外刺耳。纸屑纷飞，硝烟弥漫，打破了黎明的宁静。几乎是同时，院里传来动静——小白的吠声，大花的叫声，小墨划水的声音，大青小青的扑腾声，连小翠都在窝里里动了动，发出嘶嘶的声音。五兽齐鸣，像是在回应这迎神的鞭炮。

鞭炮声刚落，远处才陆续响起其他人家的鞭炮声。东一家，西一家，渐渐连成片。王怀瑾站在院门口，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听着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忽然明白了父亲说的“谁家迎得早”——王家确实是村里最早的。

仪式结束，王允执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好了，神请回家了，今年咱们家肯定顺利。”

回到堂屋，王怀瑾才觉得困意又上来了。一夜没睡好，又起了个大早，眼皮开始打架。

“要是困就去睡会儿，”王允执说，“不过别睡太久，今天初一，得去拜年，吃年饭，得一整天呢。”

王怀瑾点点头，正要回屋，忽然想起什么：“爸，咱家年年都这么早迎神？”

“嗯，你爷爷传下来的规矩。”王允执在八仙桌旁坐下，点了支烟，“他说，迎神要诚心，诚心就得赶早。神看着呢，谁勤快，谁怠惰，心里都清楚。”

王怀瑾没再问，回了自己屋。躺在床上，他却没立刻睡着。透过窗户，能看见天色正迅速变亮，从灰白到鱼肚白，再到淡淡的橘红。远处的鞭炮声还在继续，但已经稀疏了。

他想起系统给的《浩然正气诀》，又想起那套文房四宝，那些经典典籍。心中暗下决定，从今天开始，养一口浩然正气，练一手好字，读那些传世经典。

窗外，天完全亮了。新的一年，第一个白天，开始了。

王怀瑾闭上眼睛，在渐渐喧闹起来的鞭炮声中，沉沉睡去。他知道，待会儿醒来，将是更加热闹、更加忙碌的一天。拜年，串门，吃不完的年饭，说不完的吉祥话——这就是乡村的正月，这就是他要面对的生活。

而在这样的生活中，他还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要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