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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二爷爷去世

允德叔抹了把脸,哽咽道:“还没……还没来得及。”

“让你哥他们去。”王大海看向王允礼,“允礼,你带着允执、允仁,去请外家客。该走的亲戚,一家家走到。记住,到了人家门口,先磕头,再报丧。”

“知道了,爸。”王允礼点头。

“其他人,”王大海环视院子,“该劈柴的劈柴,该挑水的挑水,该买东西的去买东西。女眷帮忙蒸馒头,缝孝服。老二虽然走了,但咱们得把事办周全了。”

一声令下,院子里立刻忙活起来。

堂叔们从柴房搬出木柴,斧头劈下去,木屑纷飞。挑水的人拿着扁担水桶,一趟趟往水缸里倒水。几个年轻些的堂兄弟被派去镇上买东西——白布、蜡烛、香、纸钱、还有招待客人用的烟酒茶糖。

女眷们聚在厨房。李翠花带着大娘、三婶,还有几个本家的婶子,开始和面蒸馒头。丧事用的馒头和平时不一样,要小一些,圆一些,而且不能点红——那是喜事才用的。

另一间屋里,几个手巧的婶子开始缝孝服。孝服分等级:儿子、儿媳、女儿要穿重孝——全身白布,腰系麻绳;孙子、孙女穿轻孝——白布褂子,不系麻;其他本家晚辈,只戴孝帽或者扎孝带。布料是早就备下的粗白布,针线穿过布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王怀瑾看着忙碌的众人,想起老人给他麻糖时的笑容,想起腊月里那只枯瘦的手,想起那句“长大了……”

原来死亡不是突然降临的,它早就在那里,只是活着的人不愿看见。而当它真正来临时,所有的记忆都会翻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人淹没。

忙到晚上八九点,才勉强告一段落。灵堂布置好了:堂屋正中停着棺材——是二爷爷多年前就备下的柏木棺,漆成明黄色,棺头刻着“寿”字。棺材前摆着灵桌,桌上供着遗像、香炉、长明灯、倒头饭。两侧摆着花圈,地上铺着草垫。

晚上临走前,王大海把本家人都叫到院子里。老人站在屋檐下,背有些佝偻,但声音很稳:

“这几天,除了咱们本家的事,谁都别去别人家串门。你们现在都是孝子,身上带孝,对别人家不吉利。记住了?”

“记住了。”众人低声应道。

夜色深沉。王怀瑾跟着父母回家,一路上谁都没说话。经过别家门口时,看见屋里透出的灯光,听见里面传来的说笑声——那是还在过年的人家。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回到家,王怀瑾累极了,倒头就睡。梦里全是白色——白色的孝服,白色的蜡烛,白色的馒头,还有二爷爷脸上盖着的白布。

---

第二天是成孝,晚上家祭。

天一亮,所有人又聚集到二爷爷家。今天的规矩更多:儿子、儿媳要披麻戴孝,守在灵前,谁来吊唁都要磕头还礼。孝子不能坐高凳,只能坐矮凳或者跪着;不能吃荤腥,只能吃素;不能大声说笑,不能随意走动。

王怀瑾作为孙辈,规矩少些,但也要守在灵堂帮忙。他负责给长明灯添油——那盏灯不能灭,要一直点到出殡。灯油是菜籽油,烧起来有股淡淡的清香。火焰在玻璃罩里跳动,映着二爷爷的遗像。照片是前几年拍的,老人精神矍铄,笑得开怀。可如今,人已经不在了。

吊唁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远近的亲戚都来了,有些王怀瑾从来没见过,听说是二爷爷年轻时的朋友,或者远房的表亲。他们进门,上香,磕头,然后握着允德叔的手,说些“节哀顺变”“老人走得安详”之类的话。允德叔只是点头,眼圈始终红着。

晚上家祭,是葬礼中最隆重的环节。所有本家男丁齐聚灵堂,按辈分站好。请的先生主祭,他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祭文,文言文,念起来抑扬顿挫。

“维公元某年某月某日,不孝子允德,率孙某某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先父之灵前曰……”

先生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念到“父恩如山,未能报答;父爱如海,未能反哺”时,跪在灵前的允德叔终于忍不住,伏地痛哭。

祭文念完,是献祭。三牲——猪头、公鸡、鲤鱼,摆上供桌。然后是子孙依次上香,磕头。轮到王怀瑾时,他跪在草垫上,额头触地,心里默默念着:二爷爷,一路走好。

家祭结束,已是深夜。但很多人没回去——明天凌晨就要出殡,回去也睡不了多久,不如就在这儿守着。

王怀瑾靠在墙边打盹。半梦半醒间,听见大人们在低声说话,说二爷爷年轻时的故事,说他如何能干,如何热心,如何把几个孩子拉扯大。说到最后,都是叹息。

凌晨三点,院子里有了动静。

该起棺了。

八个抬棺的本家青壮年——王允执、王允仁都在其中——在棺材两侧站定。粗木杠穿过抬环,八人同时弯腰,肩膀抵住木杠。

主事人喊:“起——”

八人齐声发力,棺材缓缓离地。那一瞬间,所有女眷的哭声爆发出来,撕心裂肺。允德叔作为孝子,头顶瓦盆,跪在灵前。等棺材抬出堂屋门坎时,主事人一声令下:“摔丧!”

允德叔举起瓦盆,重重摔在地上。

“啪!”

瓦盆粉碎,瓷片四溅。按照老辈人的说法,瓦盆摔得越碎越好,象征从此与阳间的恩怨情仇,一刀两断。

哭声更大了。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那哭声像刀子一样,划破寂静。

送葬的队伍出发了。前面有人撒纸钱开路,纸钱在空中飞舞,像一场逆行的雪。接着是引魂幡——一根长竹竿,挑着白布幡,上面写着逝者的名讳。然后是棺材,八人抬着,脚步沉重而整齐。最后是送葬的亲友,白花花一片,在蜿蜒的村道上缓缓移动。

王怀瑾走在队伍里,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但他不觉得。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具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棺材,心里空落落的。

坟地在村子西头的山坡上,是家族墓地。坑已经挖好了,深约两米,长宽刚好容下棺材。棺材下葬时,允德叔先跳下去,用扫帚在坑底扫了三下——这是最后的尽孝,为父亲清扫居所。

棺材缓缓放下。位置要摆正,头朝西北,脚朝东南——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讲究,说是能让魂魄安稳。棺材落定后,阴阳先生开始行文——念经文,撒五谷,洒清水。那些经文王怀瑾听不懂,但那种肃穆的气氛,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最后是填土。所有人动手,一锹一锹的黄土洒在棺材上。王怀瑾也铲了一锹,泥土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看着黑色的棺盖渐渐被黄土覆盖,忽然想起风水相术玉简里的话:“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生死也是自然的一部分,谁也逃不过。

坟堆起来后,立碑。石碑是青石的,刻着二爷爷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立碑的子孙名字。碑立起来的那一刻,葬礼基本结束了。

往回走的路上,天开始蒙蒙亮。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橘红,金黄。经过村子时,王怀瑾注意到一个细节:几乎每户人家的门口,都点着一小堆火。

火不大,就是些柴草,燃着,冒着青烟。在渐亮的天光里,那一点点的火光,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突兀。

“爸,”他小声问走在前面的王允执,“为什么家家门口都点火?”

王允执回头看了一眼,声音有些哑:“那是给你二爷爷照路呢。”

“照路?”

“嗯。老人刚走,魂还没散,要回家看看。可又怕他迷路,找不到家。点堆火,给他指个方向,告诉他:这儿是家,回来看看吧,看最后一眼。”

王怀瑾怔住了。他回头,看着那些在晨风中摇曳的小火堆,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悲伤,温暖,还有某种古老的、代代相传的牵挂。

原来,死亡不是结束。在活着的人心里,逝者从未真正离开。他们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在记忆里,在传说里,在这些看似迷信实则深情的仪式里。

回到家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照在院子里,驱散了夜里的阴冷。可王怀瑾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冷的。

葬礼后的几天,王大海一直沉默。

老人坐在自家堂屋里,一坐就是半天。不说话,不抽烟,只是望着门外,眼神空洞。王怀瑾去看他时,发现爷爷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年纪大了,气血不足,控制不住的微颤。

“爷,喝点水。”王怀瑾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王大海接过,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看向孙子,看了很久,才低声说:“你二爷爷走了,我们这辈人,又少了一个。”

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但王怀瑾听出了里头深不见底的孤独。

从爷爷家回来,王怀瑾坐在自己屋里,久久不能平静。他看着窗外院子里缓缓运转的五兽阵,看着那几只各安其位的宠物,忽然想到:能不能给爷爷家也布个阵?

不是五兽聚气阵那么复杂——爷爷家没养这些宠物,布了也没用。但要简单些的,能滋养身体,延年益寿的。爷爷年纪大了,经不起病痛。二爷爷的去世,像一记警钟,敲在所有人心上。

他开始在脑海里搜索记载的阵法。养生阵、安宅阵、延寿阵……名目很多,但都要结合具体环境。爷爷家的院子他熟悉,坐北朝南,三间正房,东西厢房,院子方正,门前有棵老槐树。这样的格局,适合什么阵?

想着想着,他拿出纸笔,开始画草图。院子多大,房子多高,门窗朝向,树木位置……一点一点,细细标注。他要布的阵不能太显眼——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喜欢干净整洁,不能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碍事。但也不能太隐蔽——太隐蔽了效果不好,起不到作用。

最好是利用院子里现有的东西:那棵老槐树,那口老井,那块磨盘,还有墙角那丛月季……稍加调整,或许就能成局。

王怀瑾趴在桌上,画了又改,改了又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正月还没过完,年味还在。可他的心,已经飞到了那个需要守护的老人身上。

生死无常,但活着的人,总要为活着的人做点什么。这或许就是传承,就是家族,就是人世间最朴素也最深沉的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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