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成绩是在第三天下午公布的。
阳光从窗户斜斜切进来,在讲台边缘切出一道亮边。温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时,底下四十三颗脑袋像被同一根线牵着,齐刷刷抬了起来。
没人说话。
但空气里全是那种绷紧了的、一触即发的安静。连窗外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都显得遥远。
王怀瑾坐在第三排中间,手指搭在桌沿,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那摞卷子,卷头露出的红墨水洇出深浅不一的印记。他想起系统说的“灵泉眼”手心有些潮。
“念到名字的上来领卷子。”温老师扶了扶眼镜,声音平稳,像每年这时候说过的一百遍。
“陈耀,语文八十七,数学九十一。”
陈耀从座位上弹起来。他等这声念名等了整整一节课,两条腿早就绷成了压紧的弹簧。两步蹿上讲台,接过卷子时嘴角已经咧到耳根,那表情像是捡了钱。
“刘天乐,语文七十三,数学六十八。”
刘天乐那张圆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他站起来时凳子腿蹭地,发出刺耳的拖曳声。他接过卷子,像接过一张病危通知书,垂着头往回走,边走边把卷子对折、再对折,恨不得塞进谁也看不见的角落。
“李盼盼,语文九十一,数学八十八。”
“李沐辰,语文八十五,数学九十。”
“李知远,语文九十八,数学九十五。”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九十八和九十五,两门加起来快两百分,这分数放在三年级足够让半数人失眠。李知远还是那副腼腆模样,低着头走上去,眼睛几乎没离开过自己的鞋尖。卷子接过来就往桌肚里塞,仿佛那只是个烫手的馒头,多拿一秒都难受。
温老师念名字的速度不快。她每念一个,就在成绩单上划一道,红墨水在白纸上拖出细长的尾巴。王怀瑾的心随着那尾巴一下一下往上提。
“王怀瑾。”
他站起来。膝盖顶到桌板,发出一声闷响。
“语文九十九,数学一百。”温老师顿了顿,把卷子翻过来看了一眼,“总分年级第一。”
教室里那阵抽气声变成了短暂的寂静。
然后是开水溅进油锅般的骚动。
“卧槽……”
“一百?”
“这转来的哥们这么猛吗。”
“他上学期在哪上的?”
王怀瑾没听见这些。他走上讲台,从温老师手里接过卷子。红墨水还是湿的,在“100”那个数字边缘洇出极细的毛刺。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并排的零,像看着两轮叠在一起的满月。
脑海深处,一道清脆的磬音破开所有嘈杂。
“叮——恭喜宿主完成宗门小比任务。正在结算奖励……”
“检测到宿主取得宗门小比魁首。”
“获得:灵泉眼(弱)×3,已发放至系统仓库。”
王怀瑾站在原地,意识探进那方虚无的空间。三滴晶莹的光点悬浮其中,每一滴都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通体透明,中心有一缕极细的、流动的银丝。
他沉默了两秒。
“系统。”他在意识里说,“第一也是前三。你发布任务时可没说过奖励不能叠加。”
系统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原地不动。温老师已经开始念下一个名字,有同学从他身侧挤过去,他浑然不觉。
大约过了很久——也可能是十几秒——那道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隐约带着某种不情愿的滞涩。
“叮,恭喜宿主成功取得宗门小比前三名。奖励:灵泉眼(弱)×1,已发放至系统仓库。”
仓库里,第四滴光点落下。四枚灵泉眼并排悬浮,银丝游动,像四尾困在琥珀里的小鱼。
王怀瑾弯了弯嘴角。
他转身往回走。穿过那些惊讶的、羡慕的、狐疑的目光,穿过窃窃私语织成的暗流。经过李知远座位时,那个总是低着头看书的男孩忽然抬起眼睛。
那目光很轻,像三月柳絮拂过水面。没有惊讶,没有敌意。只有一点——王怀瑾不太确定——似乎是某种极淡的、一闪而过的笑意。
然后李知远又低下头去,翻过一页书。
王怀瑾收回目光,走回自己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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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阳光从金色变成橘色,在窗台上拖出越来越长的影子。王怀瑾把意识沉进系统仓库,凝神细看那四枚灵泉眼。
每一枚都剔透如初凝的冰。中心那缕银丝不是静止的,它在缓缓游动,像一条不知疲倦的、被困在水晶里的极细河流。他试着用意识触碰其中一枚,指尖传来清凉的触感,带着若有若无的、鲜活的脉动。
说明文字在虚空中浮现:
“灵泉眼(弱):使用后可聚出一汪灵泉。泉水清澈,微带灵气,长期饮用可强身健体、祛除疲乏。注:本品为弱化版,每日产量有限,可改善原有水源。”
改善原有水源。
王怀瑾在心里盘算。自家院子有一口压水井,爷爷家有一口老井。这两处各用一枚,剩下两枚先攒着,等以后找到更合适的地方再用。
他正想着,后脑勺被一团废纸轻轻砸了一下。
“王怀瑾。”
陈耀趴在桌上,从两排座位之间探过半个身子,压低的嗓门里带着憋了整整一节课的兴奋:“放学去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去。”王怀瑾把意识从系统里抽回来。
“你那个数学满分,”陈耀挤眉弄眼,眉毛拧成两条滑稽的毛毛虫,“有啥秘诀不?”
王怀瑾想了想。他确实没什么秘诀。那些卷子上的题目,他看一眼就知道答案,就像知道明天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他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也许和那枚《浩然正气诀》的玉简有关,也许只是他恰好擅长这个。
“没什么秘诀。”他说,“就是都会。”
陈耀翻了个白眼,缩回去了。他的后脑勺写满了“不想和你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橘色变成灰蓝色。下课的铃声响起来时,王怀瑾把四枚灵泉眼收进系统仓库的最深处。等周末回家再说。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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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王怀瑾被堵在了食堂门口。
不是李岩。
这次是三个人。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穿着五年级的深蓝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上有块淡褐色的旧疤。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一个矮壮,都是那种不用说话就能让低年级主动让路的体型。
“你就是王怀瑾?”高个子开口,声音低沉。
王怀瑾点头。他把餐盘放在旁边的窗台上。不锈钢餐盘底触到水泥窗台,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我弟说你欺负他。”高个子往前迈了一步,“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王怀瑾没问“你弟是谁”。食堂门口这阵势,不远处假装系鞋带却系了三分钟的李岩,已经说明了一切。
食堂门口的人流忽然慢下来。
有人端着餐盘不走了,有人假装等人,有人干脆蹲下来假装系鞋带——虽然他的鞋根本没有带子。五米开外的花坛边沿,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排端着饭盒的人,目光齐刷刷往这边瞟。
三年级的转校生单挑五年级的校霸。这戏码够新鲜,够刺激,够他们嚼一下午的舌头。
王怀瑾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高个子走近。一米五左右的身高差,对方的影子几乎把他整个人罩住。
“你不怕?”高个子问。
王怀瑾想了想。他应该怕吗?这个人比他高一个头不止,手臂比他大腿还粗,说话时喉结滚动,像一颗小核桃卡在脖子里。他应该怕。
但他确实不太怕。
“我该怕吗?”他问。
高个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成年人看小孩说大话时的笑,带着三分意外和七分不以为然。他伸出右手,去推王怀瑾的肩膀——
他的手停在半空。
因为王怀瑾动了。
不是攻击,是侧身。极其简单的动作,右脚往斜后方撤半步,肩膀往下一沉,整个人的重心压到左腿。高个子那一下推空了,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就这半寸。
王怀瑾的左手抬起来,指尖轻轻搭在高个子手腕内侧。不是抓,不是扣,只是搭着。然后他往自己方向一带。
高个子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那动作太轻了。轻得像风吹过柳梢,像石子掠过水面。围观的几个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五年级那个高大的男生突然往前栽了一下,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了一把。
高个子站直了,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块淡褐色的旧疤在阳光下格外明显。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练过?”
王怀瑾没有否认。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遮住小臂上那块疤。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那两个说:“走了,打不过。”
“哥!”
人群外面突然传来李岩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挤进来的,脸上还带着那种“我堂哥来了你们都得跪下”的期待表情。那表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正僵在脸上,像一张画坏的速写。
高个子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恼火,有无奈,有恨铁不成钢,还有一点——只有一点——也许是某种微妙的、不愿承认的难堪。
“你,”他说,“以后少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