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岩的表情凝固了。
高个子没再多说,带着人走了。他走得不快,背脊挺得很直,但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开。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偷瞄王怀瑾,有人走过去拍李岩的肩膀——不是安慰,是那种幸灾乐祸的、使了劲的拍。
李岩站在原地,脸涨得像食堂窗口挂的辣椒串。
王怀瑾端起窗台上的餐盘,从他身边经过。他没说话,没看他,甚至脚步都没停。
那比任何挑衅都让李岩难受。
他冲着王怀瑾的背影喊:“你等着!我、我后面找初中的!”
王怀瑾没回头。
他端着餐盘,缓缓消失在食堂门口那片明晃晃的光晕里。
---
周末回家,王怀瑾第一件事就是去爷爷家。
爷爷家院门虚掩着,门槛上蹲着那只橘猫,见了他也不躲,只是懒懒地眯起眼。
王大海正在堂屋门口剥蒜,见孙子进来,抬了抬眼皮:“又捣鼓啥?”
“给您家里添点东西。”王怀瑾说着,径直走到西北角那口老井边。
井台还是那座青石井台,被几十年的绳索磨出几道光滑的凹槽。井口盖着木盖,他掀开,俯身往里看。井水很深,看不见底,只看见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和一角淡灰的天。
他从兜里摸出那枚灵泉眼。
拇指大的晶体,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中心那缕银丝游得比平时更快些,像感应到了什么。
他把灵泉眼扔进井里。
没有水花。那枚晶体落入水面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滴雨落进池塘,瞬间融进了那片幽深的暗里。
王怀瑾没走。他蹲在井边,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井口什么动静也没有。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上慢慢飘过的云。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用法不对。也许灵泉眼不是扔进去的,是要埋的?还是需要念什么咒语?
就在他准备起身回家翻说明书时,井口忽然冒出一股风。
不是普通的风。那股气流从井底升腾起来,带着水汽特有的清凉,却又不是阴冷。它拂过王怀瑾的脸颊,像蘸了井水的丝绸。
然后那缕风缓缓散开,与井台周围四盆植物的气息交汇——那是他布下的单井阵,四盆花草日夜守着这口井,像四个沉默的士兵。
两股气流相遇的瞬间,王怀瑾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像一幅原本只有灰调的画,突然被谁轻轻点上了一抹青绿。
单井阵的气场在增强。不是翻倍,是那种缓慢的、持续的、如溪流汇入江河般的增强。他闭上眼,凝神感知。
约莫是五兽聚气阵的一半。他想。单一个井,单一个泉眼,就能有这效果。
那如果自家也布一个单井阵呢?
如果让单井阵和五兽聚气阵连接起来呢?
他站起身,拍拍膝上的土,往家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
自家院里的压水井在西北角,离小墨的龟池不远。
王怀瑾先绕着井台走了一圈,丈量方位。他从杂物间翻出上次剩下的材料——几盆还没用上的绿植,几块河滩捡的鹅卵石,一小袋从河边背回来的细沙。
他先布置单井阵。东南放文竹,西南放吊兰,西北放虎皮兰,东北放仙人掌。井沿上那盆吊兰是现成的,根须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阵眼埋入井台正东三步,一块拳头大的青灰卵石。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第二枚灵泉眼。
晶体落入井口,无声无息。
王怀瑾蹲下,闭眼,开始连接两个阵法。
五兽聚气阵是他亲手布的,每一处阵眼的位置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中麒麟。五个方位,六只生灵,日夜不息地运转。
单井阵的气流从井口升腾起来,细如发丝,凉如井水。
他用意识牵引那股气流,缓缓向西——白虎位。大花的猫窝在西厢房檐下,那里有盆金边瑞香,叶片厚实,花苞鼓胀。
气流触到金边瑞香的瞬间,叶片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是北——玄武位。小墨的龟池边,那丛萱草在风中摇曳,承接住了第二缕气流。
东。南。中。
五缕细流依次汇入五个方位。不是融合,是嵌入——像最后一块拼图落进空槽,像迟归的星辰归位。
王怀瑾睁开眼。
院子里很静。风停了,树叶不动,连井口那盆吊兰的垂须都凝在半空。
然后他听见一声低低的、满足的叹息。
不是人。
是小墨。那只总爱缩在池底的乌龟,正缓缓浮上水面,伸长脖子,绿豆大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享受一场迟来的日光浴。
小白从窝里探出头,耳朵垂下来,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它打了个哈欠,然后整条狗慢慢趴下去,脑袋枕在前爪上,眼睛一点点合上。
大花从西厢房檐下踱出来,走到金边瑞香旁边,团成个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大青小青在树屋并排站着,两只麻雀靠在一起,脑袋一点一点。
连小翠都从窝里里探出头,信子吞吐的频率比平时慢了半拍。
然后,这些生灵几乎在同一时刻,合上眼,睡着了。
不是昏迷。是那种极度放松的、毫无戒备的、像婴儿蜷在母亲怀里的沉眠。
王怀瑾站起来,静静地看着它们。
五兽阵的气流还在运转,但节奏变了。变得更缓,更沉,更深。像溪流汇入了深潭,流速慢了,底蕴却厚了。
他闭上眼,凝神感知。
五倍。
不是增强五成。是整整五倍。
他睁开眼,看着井口那盆纹丝不动的吊兰,看着池边熟睡的小墨,看着屋檐下团成一团的大花。
“这灵气……”他低声说,“这么厉害吗。”
只是一个微弱的灵泉眼。只是系统标注“弱化版”“每日产量有限”的凡品。只是从井水里透出的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五倍。
他低头,看着系统仓库里剩下的两枚灵泉眼。那两缕银丝安静地游动着,等待被唤醒。
等以后找到更好的地方再说。他想。这东西得用在刀刃上。
---
周日傍晚,车子驶进镇子时,天已经擦黑。路灯刚亮,橘黄的光晕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一道一道,像筛过竹帘的月光。
经过学校门口那排小吃摊时,王允执放慢了车速。摊子上的灯泡次第亮起,照出蒸笼里冒出的白汽,照出油锅里翻滚的金黄,照出那些裹着校服蹲在路边等出餐的学生。
“怀瑾。”王允执开口。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很平。
“有老师说,上周有五年级的学生找你麻烦。”
王怀瑾没否认。他看着窗外后退的街灯,没说话。
“解决了?”
“解决了。”
王允执点点头。他没问怎么解决的,没问对方是谁,没问有没有受伤。他只是点点头,像确认了一件本该如此的事。
车拐进校门,在停车场缓缓停稳。
王怀瑾下车,从后备箱拎出书包和那袋换洗衣物。东西有点沉,他换了个手,准备往宿舍走。
“怀瑾。”
他回头。
“下次有人找你麻烦,别光想着自己动手解决。”
王怀瑾愣了一下。
“你爸好歹还是这所学校的校长。”王允执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又像只是需要缓一口气,“有些事……还是能解决的,有时候武力并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王怀瑾看着父亲。
他没说“知道了”。他只是点了点头。
王允执也没再多说。
王怀瑾站在原地,拎着书包,站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晚风灌进领口,带着三月早春特有的凉意。
远处,晚自习的预备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