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坐在长椅上,看了他三圈。
第四圈时,老人站起来,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踹在儿子小腿肚上。
“坐下。”王大海说。
王允执坐下。
坐了不到三分钟,他又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往吸烟区走。
吸烟区在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隔开两个世界。他靠在窗边,点燃一支烟。
烟雾升起来,散开,模糊了窗玻璃上映出的脸。
他的手在抖。
那只握了二十年粉笔的手,那只给儿子写了无数张“家长签字”的手,此刻夹着一支细长的烟,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想起八年前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的走廊,这样的红灯,这样的漫长等待。赵清如在里面喊了多久,他就在外面站了多久。等护士抱着那团皱巴巴的红肉出来,他伸手去接,才发现自己两条腿都是软的。
那孩子哭声响亮,像一把小锤子,把他从懵懂的父亲敲成真正的父亲。
王允执吸完一支烟,又点燃第二支。
烟灰落进垃圾桶顶端的沙盘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不知道自己在吸烟区待了多久。等他掐灭第三支烟蒂时,走廊那头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
“兔崽子!赶紧给老子滚回来!”
是王大海的声音。
王允执手一抖,差点把烟盒掉在地上。他转身,几乎是跑着穿过那道防火门——
产房门口的灯,灭了。
医生站在门口,白大褂被走廊的风吹起一角。她摘下口罩,露出被压出两道红痕的脸,笑着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恭喜恭喜,大人小孩都平安。”
王允执的膝盖软了一下。
第二句:“是对龙凤胎。”
李翠花和张秀兰同时惊呼出声,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第三句:“姐姐先出来,弟弟晚了三分钟。”
王大海愣了一瞬,然后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绽开一个近乎孩子气的笑容。他扭头冲着还在发愣的王允执喊:“听见没有?龙凤胎!你有闺女了!”
王允执站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
他有闺女了。
他有儿子,有闺女,凑成一个“好”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使劲咽了一下,那东西不但没咽下去,反而往上涌,涌到眼眶边,凝成两汪滚烫的水。
他转过头,用力眨了眨眼。
等他再转回来时,王大海正在往医生手里塞红包。
“大夫,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王大海把红包往医生白大褂的口袋里塞,“一点小意思,请大家伙吸个烟,喝个茶。”
医生笑着往后退了一步:“老人家,您太客气了。我们有规定,这真不能收。”
“不是啥大钱,就是个心意……”
“真不行,您别让我犯错误。”
两人推让了几个来回,红纸包从这只手递到那只手,又从那只手递回来,像一场没有裁判的乒乓球赛。
最后王大海败下阵来,悻悻地把红包揣回兜里。
“你们这规矩,”他嘀咕,“啥时候能改改。”
医生只是笑,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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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清如被推进病房时已经醒了。她看起来很累,鬓发湿透,粘在脸颊上,但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王允执站在床边,看着妻子,又看看床边的两张小床,一句话也不会说了。
李翠花和张秀兰围着两张床,你一言我一语:
“你看这眉毛,跟允执小时候一模一样。”
“嘴巴像清如,你看这小嘴唇,薄薄的。”
“姐姐胖点,弟弟瘦点,营养都让姐姐抢了。”
王大海站在稍远的地方,背着手,伸着脖子。他不跟老太太们挤,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一刻也没离开过那两个红彤彤的襁褓。
“爸。”王允执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您过来看看。”
王大海这才慢慢踱过来,俯下身,看了很久。
“好啊。”他轻声说,“好啊。”
老人直起腰,抬手揉了揉眼睛。
“我回去后得给老二上个香。”他说,“告诉他,咱王家又添丁了。”
他转身往外走,背有些佝偻,脚步却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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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允执安顿好一切后,才想起还有个大儿子。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王怀瑾应该还在上课。
他等了一会,约莫着王怀瑾下课了,便给温老师打了个电话,与温老师寒暄了一会,王怀瑾接过了电话,听到儿子的声音后王允执说道:“你妈生了,姐姐弟弟,都平安。明天放学你姥爷会接你一起来医院,路上让你姥爷开慢点。”
王允执挂断电话后将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去看那两个并排躺着的小小婴孩。
姐姐的睫毛很长,像两把还没长开的小扇子。弟弟的眉头皱着,仿佛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人生难题。
王允执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姐姐的手心。
那只小得像麻雀爪子的手,忽然张开,握住了他的食指。
力道很轻,轻得像握不住一粒沙。
但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握过的最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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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四点半,王怀瑾站在校门口,看见了姥爷赵景川的那辆银灰色面包车。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姥爷。”
“嗯。”赵景川发动车子,“你姥姥说你妈想你想得紧,昨晚念叨好几回。”
“弟弟妹妹呢?”
“能吃能睡,比你刚出生时乖多了。”赵景川打转向灯,并入主路,“你那时候,月子里头整夜整夜地哭,差点没把你爸熬秃。”
王怀瑾没接话。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想着那两个素未谋面的小人儿。
他们有眉毛了吗?睁开眼睛了吗?会不会像王景行的妹妹那样,一逗就咯咯笑?
姥爷开了收音机,戏曲频道,老旦正拖着一波三折的长腔。王怀瑾靠在座椅上,听那咿咿呀呀的调子,眼皮渐渐沉了。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他站在自家院子里,五兽阵安静运转,小翠在窝里里蜷成圆环,大花在西厢房檐下打盹,小墨浮在龟池水面,大青小青在树上依偎,小白趴在老槐树下,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井口的吊兰垂着长长的须,井底有一枚透明的晶体,银丝缓缓游动。
然后他听见两声婴啼。
一前一后,一高一低,像被谁轻轻拨响的琴弦。
王怀瑾睁开眼。
车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县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河。
姥爷把收音机关了,车厢里很安静。
“快到了。”姥爷说。
王怀瑾坐直身子,把那盆藏在书包里的小文竹往里推了推。这是他今天放学后专门回宿舍取的,三才阵里最精神的那一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