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不明所以。
“你浑身也湿透了,这是太医院的驱寒药,快去换身衣服,把它煮了服下吧。”
江渊的声音轻缓。
阿蛮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里有太医,还有侯爷,再不济还有我,你放心吧,忙好再过来。”
阿蛮怔怔地接过药材,心中触动:“谢谢。”
床榻等的人果真在太医的诊治下,渐渐有了起色,手指微动,但情况依旧不好。
她开始发起烧来,烧热从她体内一点点蒸出来,把两颊染成不正常的绯红,像深秋霜打过的枫叶,那红色并不匀称,颧骨处最深,往耳后蔓延时淡下去,到了脖颈便只剩一层极浅的粉,衬得皮肤越发苍白透明,连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
鬓角的碎发被冷汗浸透了,一缕一缕黏在太阳穴上。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这一夜,萧明月的高烧反反复复,江渊劝宇文羡回房休息,他在翠微阁守着,阿蛮则在榻前寸步不离的看着。
宇文羡回房后,一灯如豆,枯坐至深夜,毫无睡意。
烛火在窗缝漏进来的风雨里晃了又晃,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开始重新审视这段关系。
起初他只当萧明月是个为至亲苟活的女子,入侯府后也一直是谨小慎微的模样,如履薄冰,连走路都怕踩碎了谁的影子。
他以为自己看得分明,她就是那样的存在,沉默、隐忍、不争不抢,像翠微阁那些她偷偷种下的药材般活着,却不怎么舒展地活着。
他明白的,父亲与阿姐的死,归咎到她身上,对她而言本就是不公平的。
她母亲做下的事,她却要一肩担着。
他从前觉得这是理所应当,债总要有人还,不是她,又能是谁?直到今夜看到她凄惨无助地模样。
他竟生出一丝不忍。
他真的对萧明月太过无情么?
这念头一冒出来,便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每动一下都隐隐地疼。
他想起她昏沉中忽然抽动的那一下,想起府医说的那句“她没了求生的欲望”。
她不愿醒,是因为醒来的世间没什么值得她睁开眼的么?
可那股怨气又该如何是好。
父亲与阿姐惨死的模样,刻在他骨头里,夜深人静时便泛上来,像陈年的旧伤,隐隐作痛。
宇文羡原本已平缓的眉眼,不知何时又被戾气覆了上来,眉心蹙得紧,唇角沉得低,像是跟自己较着一股说不清的劲。
可下一瞬,萧明月烧得绯红的脸颊又在他冰封的心底狠狠烙了一下。
这一下他不确定是恨她更多,还是恨自己的不坚定更多。
烛火猛地跳了跳,他抬手覆住眼睛,掌心冰凉,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暗流。
过了很久,那只手才慢慢放下来,眉眼间戾气散了些,却换上了一层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
第二日,暴雨终于显出颓势。
宇文羡寅时就起身了。
他站在屋外看了萧明月许久,目光她烧得泛红的颊上。
阿蛮守在榻边一整夜没合眼,眼眶熬得通红,不停地为萧明月擦拭因高烧干裂的唇角。
萧明月烧得迷迷糊糊,不时从喉间溢出一两声含混的呓语,听不清是什么字,只觉得那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刮过粗糙的石面。
她的嘴唇会偶尔翕动一下,像是在梦里也渴着、寻着什么水源,可唇瓣刚张开一线,便又因为拉扯到裂口而轻轻抽动一下,眉心的细纹也跟着拧紧了。
阿蛮便又蘸湿帕角,这一次不敢碰她裂开的地方,只从唇角外侧慢慢往里润,一边擦一边轻声念叨:“公主,你快醒醒,阿蛮喂你喝水……”
可萧明月什么都听不见,烧热把她困在另一重世界里,她的眼皮微微颤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处,眼角那线干涸的泪痕又被新的潮意漫上来,不知是汗还是泪。
她的身子每隔一阵便抽动一下,阿蛮早已摸出了规律,大约小半盏茶的功夫便来一回。
有时是左肩猛地一耸,有时是右手五指骤然蜷紧又缓缓松开,有时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弹了一下,在褥子上微微弹起又落回去。
每一次抽动之后,她额上的汗便又多一层,鬓角的碎发湿了干、干了又湿,黏在皮肤上,乱糟糟的。
阿蛮的眼眶又红了,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手里那块帕子翻来覆去地蘸水、擦拭、蘸水、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