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下来时,周家老宅终于彻底安静了。
院子里的桌椅已经撤空,只剩下一层踩碎的红纸屑,被晚风卷着,在墙角打了个旋,又落下来。
周卫国靠在堂屋的门框上,拿手搓了搓脸。笑了一整天,腮帮子酸得发僵,可嘴角还是怎么都压不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陈旧的老宅,总觉得这座住了大半辈子的老房子像是被人重刷了一遍漆,从梁到柱都透着光。
屋里,周明海正坐在桌边,低头翻着账本。
堂弟把今天收到的现金交到他手上时,他只觉沉甸甸的。
此刻,一笔一笔看过,才发现:学校和地方政府的奖励、各地周氏宗亲送来的礼金、本家几个做生意的堂兄弟的贺仪、外姓乡邻的添箱……拢共加起来,竟有十万八千六百元。
他把账本合上,沉吟片刻,将十万整单独装进一只牛皮纸信封,推到周念安面前,语气尽量放得自然:
“孩子,这些钱是今天赶来贺喜的人给你的,你收着。往后上大学、读研、读博,你只管安心往上读,别为钱的事操心。剩下的八千多,我准备给祠堂添些香火。”
他说这话时,腰板不自觉地挺了挺,像是在努力扮演一个靠得住的父亲。
周念安看了一眼那信封,没有急着接,先往安柠那边瞥了一下,见安柠微微点了下头,才伸手把信封收起来,指尖压了压封口,低声说了句:
“谢谢爸。”
语气客气,礼貌、妥帖,却隔着一层明显的疏离。
周明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今天一整天,是女儿的高光时刻,锣鼓喧天、匾额高挂……可她始终没有给他一个热络的眼神。
他甚至说不清,女儿今天有没有真正“看见”过他这个人。
他像一个失忆多年的人,忽然被一记钟声敲醒,那些他以为早已忘记的碎片,一片一片从水面下浮了上来:
安安第一次考了年级第一,举着奖状跑到他跟前,他正低头看手机,头也没抬,说了句“哦,放那儿吧”。
安安问他能不能来参加家长会,他皱着眉:
“我哪有空,你妈去不就行了。”
还有高考前晚,他坐在客厅看电视,安安从房间出来,在他身后站了很久,他明明察觉到了,却始终没回头……
那些曾经微不足道的忽视,如今变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那是他亲手垒起的,一砖一瓦,垒了十几年。
垒的时候不觉得什么,如今想要推倒,却发现比登天还难。
周明海心里那点失落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无声晕开,只能安慰自己:慢慢来,往后日子还长,总能找机会弥补。
完全没注意安柠已经起身,弯腰把椅背上搭着的外套拿起来,顺手叠了一下,开始收拾东西。
还是周卫国先察觉了,他连忙拦上来,语气热络又真诚:
“安柠啊,天色也不早了,要不你和安安就在老宅住一晚吧。”
说着像是生怕她推辞,又补了一句,
“今天刚祭了祖,住一晚,也好让咱们周家祖宗好好看看自家的女状元。”
他说得恳切,皱纹里都是笑意,十足一个替自家孩子骄傲的长辈在努力挽留晚辈。
安柠到底有些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