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眼周念安,见女儿脸上没什么抗拒之色,才松了口,递过去一个“那就住一晚”的眼神。
周念安见状,起身朝堂屋侧面的厢房走去,又回过头,轻声说了句:
“妈,我先去铺床。”
一声“妈”,喊得自然而亲昵,顺手把方才那句“谢谢爸”的客气劲儿轻轻盖过去,不显山不露水,却清楚地划出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
晚饭是王桂香和周明珠把流水席剩的菜热了热,满满当当地铺了整张八仙桌。
周卫国坚持让周念安坐在老宅最上首、自己身旁的位置,一边替她拉开椅子一边说:
“状元坐这儿,以后回家都坐这儿。”
周念安坐下的时候,脊背微微挺了一下,像是那个位置比她想象中沉,又像是那份热情推得太满,不太自在地抿了一下嘴。
周明海在桌子的左手方坐下后,习惯性地想在右手边留出一个位置,可话还没出口,安柠已经安静地坐到了桌子另一侧,和他隔了整张桌子的距离。
王桂香察觉到儿子的尴尬,笑吟吟地坐到他旁边,自己倒了杯酒,又给其余人满上,嘴里说着: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来来来,咱们全家一起敬安安一杯。”
周明珠坐在最下首,也应和着举起了杯。
碗筷碰撞声、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声、众人不时给周念安夹菜的招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可热菜转到周念安面前时,她总是轻轻点一下头,再不动声色地转走。
碗里的菜慢慢堆成一小座山,她却一口也没动。
桌上依旧是六个人,看起来热闹,却到处透着疏离,像一幅旧画被重新裱了,框是新的,里头的颜色却开始褪了。
安柠见众人吃得差不多了,这才放下筷子,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慢慢站了起来。
她环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周明海身上,也不过落了一瞬,就移开了。
“喝了这杯酒,”
她说,声音不高,稳稳的,像她今天一整天给人的感觉,
“我跟安安就彻底搬出去了。以后,大家就不必联系了。都……保重吧。”
说完,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周念安也跟着站起来,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朝桌上每位长辈都微微示意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将杯中的茶喝完,姿态里有一种与她年纪不相称的沉静和利落。
桌上安静了片刻。
周卫国夹菜的手顿在半空,筷子尖儿上那粒花生米滚回碟子里,骨碌碌转了两圈。
他看了一眼自己刚替周念安拉开的椅子,又看了一眼安柠,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周明海端着酒杯,没有举。
一整天的热闹像是被人撕开了一角,红绸落尽了,鞭炮也响完了,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王桂香的笑意挂在嘴角,慢慢塌下去,手里的酒杯停着,不知该不该喝。
周明珠低下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再没有动过。
一家人维持了一整天的圆满,在这一刻,还是现出了原形。
风光太盛,谁都想在光里多待一会儿,可这讨来的热闹,终归是要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