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
要去隔壁村找赤脚医生,还得跋涉十几里雪地。
“没事, 病。”母亲摆摆手,脸色却有些苍白。
吉布楚和心头猛地一紧。
她余光瞥向父亲。
那眼神不对劲。
以前是寻常的慈爱,现在却透着股诡异的温柔,目光频频飘向母亲的腹部。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非处之身的吉布楚和瞬间明白了 。
肚子里有货了。
除了这个解释,再也说不通父亲的反应。
家里有个傻子,原本指望儿媳妇给老海家留根,结果因为自己那点事,婚事黄了。
香火不能断啊。
养老还得靠儿子。
在这种背景下,快五十岁的母亲再次怀上,虽然荒唐,却也合乎情理。
可危险太大了。
四十多岁的高龄产妇,简直就是在地狱门口走钢丝。
更何况母亲早年落下病根,底子本就虚。
一旦在生产线上翻船,整个家都得陪葬。
屋内客人不少,她按捺住满腹惊涛骇浪,没点破。
闲聊扯皮间,日头偏西。
到了饭点儿。
村民们客气地推辞,起身告辞。
虽然肚里馋那口肉,但没人敢留。
喝口水是交情,吃顿饭是人情债。
邻里乡亲的,这笔账算得太清,反而伤感情。
这顿午饭吃得压抑。
海瘸子闷头扒饭,筷子碰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婆娘想打圆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吉布楚和夹在中间,气氛僵得能拧出水来。
唯独那个傻弟弟,埋头苦吃,嘴角还挂着米粒,对周遭的沉闷浑然不觉。
“爸,这孩子不能留。”吉布楚和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才三个月,去医院打个胎也就完事了。”海瘸子猛地抬头,胡子都翘了起来:“你不孝!你想让你妈和我老了之后喝西北风?你弟以后怎么办?”“我能养你们。”“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照顾谁?”海瘸子嗓门拔高,“你在夫家还要尽孝呢!”若是以前,这种顶嘴早就换来一顿揍。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女儿进了城,端上了铁饭碗,还是个办事员。
往后没准儿还能混个一官半职。
这份底气,让海瘸子即便气得肺管子疼,也不敢真动手。
只能干瞪眼,维持着那点可笑的父权尊严。
沉默良久,吉布楚和忽然开口。
“厂里分了一套房,在城里。
我想接你们一起搬过去。”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
海瘸子愣住,随即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是个好闺女。
可惜,不是儿子。
要是儿子,养老送终、传宗接代,哪样不美?
念头一转,海瘸子摆摆手,语气故作轻松:“不去。
乡下住惯了,城里拘束。
你既然安家了,就好好工作,家里不用你管。”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明天我去趟那边,把之前的聘礼退回去。”“退了也好。”吉布楚和眼里有了光,“你也自由了,在城里找个合适的男人,别耽误了终身大事。”海瘸子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说着说着,眼眶竟有些发热。
被老婆和女儿盯着看,老脸一红,强行解释:“风大,沙子迷眼了。”屋里门窗紧闭,哪来的风沙?
吉布楚和鼻子一酸,心底涌上一股暖流。
终究是亲爹亲妈,刀子嘴豆腐心。
只是这世道,女人太难。
好在,她遇见了周济民。
否则,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早就散了。
但母亲的身子骨,确实不能再折腾了。
太险。
一顿饭没能彻底说服父亲,那就加上晚饭。
可母亲那边……吉布楚和心里犯嘀咕。
母亲向来听父亲的,这事儿怕是不好办。
正琢磨着对策,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村子不大,百十号人,动静却闹得极大。
吉布楚和海了一下,起身跟在海瘸子身后往外走。
推开院门的瞬间,她瞳孔骤缩。
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几乎全村的老少爷们都被惊动了。
人群分成两拨,泾渭分明,剑拔弩张。
为首的那个青年,面容冷峻,目光如刀。
正是云权。
他死死盯着吉布楚和,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弧度。
“额格其,你可算露面了。”云权一步步逼近,声音低沉而危险。
“我找了你整整半年。”“今天,我看你往哪儿跑。”海瘸子这一嗓子吼出来,全场死寂。
吉布楚和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戏谑的笑意。
云权原本还端着架子,此刻却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没想到这女人反应这么快。
更没想到海瘸子这么能演。
“借?”云权咬着牙,重复着这个字。
海瘸子梗着脖子,从怀里摸出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随手在掌心拍了拍。
“对,就是借!”“粮食归粮食,亲事归亲事。”“当年我只拿了半袋麦种说是借,后来收成好我还了你大半。”“你非说那是聘礼,我什么时候点头了?”周围村民纷纷点头。
确实,那事儿闹得太久,谁还记得清细节。
反正现在人证物证都在,云权想赖都赖不掉。
吉布楚和整理了一下衣角,眼神轻蔑地扫过云权。
“再说了,咱俩连张纸都没有。”“按规矩,没拜堂不算夫妻。”“你要是敢动手动脚,那就是强抢民女。”“到时候全村人不饶你,上面来了也保不住你。”这话扎心又实在。
云权心里清楚得很。
他是穿越来的,讲究个法治社会那一套。
虽然这里民风彪悍,但毕竟还有个管事的人存在。
要是真打起来,他这点人手肯定吃亏。
更重要的是,吉布楚和长得太招眼了。
以前是黑瘦丫头,现在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那股子灵气,勾得云权眼红心跳。
可他不敢赌。
一旦撕破脸,就算赢了也是输。
名声臭了,以后还怎么在这立足?
海瘸子往前迈了一步,柴刀横在胸前。
“拿着东西滚。”“再废话,别怪我不客气。”云权深吸一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死死盯着吉布楚和那张白皙的脸。
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把她抓回来。
但理智告诉他,不行。
绝对不能冲动。
好汉不吃眼前亏。
这道理他懂。
可心里的那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憋屈。
太憋屈了。
就像吞了一只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