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镜,”顾远看着她,“你对科学感兴趣?”
“嗯。”林小镜说。这一次,她没有控制自己的语气。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真实的、不加修饰的渴望。
顾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也许是惊讶——一个一年级学生对“科学”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兴趣,这不太常见。也许是共鸣——他自己小时候可能也是这样。也许只是好奇——他想知道这个女孩能走多远。
“那就多看些书,”顾远站起来,“图书馆里有好多关于科学的书。等你长大了,可以自己去发现规律。”
“我想发现规律。”林小镜说。
顾远笑了。他的笑容里有鼓励,有期待,还有一点林小镜读不懂的东西。“那就去发现。”
他转身走了。林小镜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秋天的风从走廊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了墙上贴着的学生画作。林小镜站在那些画作旁边,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不是计算,不是伪装,而是真正的、自由的、不受约束的思考。这种思考,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顾远的那句话——“规律是可以被认识的”——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脑子里某个尘封已久的房间。在那个房间里,放着她在原世界学到的所有科学知识,放着她在三岁时问自己的那个问题,放着她对这个世界最深的渴望。
她以为她已经把那个房间锁上了。因为在这个世界,她不能做自己,不能展示自己的能力,不能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她必须伪装,必须控制,必须隐藏。她以为“科学”和“规律”这些词,只能存在于她的午睡时间和深夜独处中,不能出现在她的“表演生活”里。
但顾远把它们带进了她的“表演生活”。他用最简单、最纯粹的方式,在一年级的教室里,在一群六岁的孩子面前,讲述了科学精神的本质。他没有被教材束缚,没有被考试压力裹挟,没有被“一年级学生听不懂”这种想法限制。他只是讲了——讲了他认为重要的东西,讲了他相信的东西。
这个世界,有这样的人。有相信科学、相信规律、相信理性的人。有愿意在一年级的课堂上讲伽利略和亚里士多德的人。有蹲下来平视一个六岁女孩、对她说“那就去发现”的人。
林小镜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孤独。
“林小镜!你在外面干嘛?下节课是语文课,快回来!”王小豆——不,不是王小豆,是那个长得像王小豆的男孩——在教室门口喊她。
林小镜转过身,走回了教室。
下午放学后,林小镜没有直接回家。她对苏婉清说:“妈妈,我想去图书馆。”
苏婉清看了看手表:“今天有点晚了,明天再去吧。”
“我就去一会儿,借一本书就出来。”
苏婉清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好吧,半小时。”
市图书馆离阳光小学不远,步行十分钟。林小镜牵着苏婉清的手,快步走进图书馆的大门。她径直走向自然科学阅览区——不是儿童阅览区,是成人阅览区。苏婉清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小镜,这边是大人看书的地方。”
“我想找一本关于科学的书。”林小镜说。
苏婉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阅览区里面的书架,叹了口气:“好吧,妈妈陪你进去。”
林小镜走到书架前,目光快速扫过书脊。她不是来找具体的某一本书——她不知道顾远说的那个“周明远”写过什么书,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哪些重要的科学着作。她只是想来“感受”一下这个世界的科学书籍——它们放在哪里,封面长什么样,作者是谁,出版社是哪家。
她抽出了一本书。书名是《科学是什么》,作者周明远。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明远。顾远说的那个老师。他写了一本书,叫《科学是什么》。林小镜翻开目录,看到了这些章节标题:第一章,科学不是知识,科学是方法;第二章,规律为什么可以被认识;第三章,从亚里士多德到伽利略——科学精神的诞生;第四章,牛顿的苹果与爱因斯坦的电梯;第五章,量子世界里的猫;第六章,科学的前沿与未解之谜。
她翻到第二章。第一句话是:“规律可以被认识,这是科学最根本的前提,也是科学最不可思议的发现。”
林小镜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本书,看了整整五分钟。苏婉清在旁边催促:“小镜,快半小时了,借了书回家看吧。”
林小镜合上书,走到借书台前,把书和借书卡递给管理员。管理员看了看书的封面,又看了看林小镜,笑了:“小朋友,这本书对你来说有点难哦。”
“我妈妈帮我读。”林小镜说。苏婉清在旁边尴尬地笑了笑。
借完书,走出图书馆,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了,秋天的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小镜,你为什么对科学这么感兴趣?”苏婉清问。
林小镜想了想。她不能说实话——不能说她三岁就开始思考“规律为什么可以被认识”,不能说她脑子里装着原世界的高中物理和数学知识,不能说她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的科学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连接。她需要一个“安全”的答案。
“因为顾老师说,科学是认识规律的方式。”她说,“我想知道规律是什么。”
苏婉清看着她,目光里有困惑,也有温柔。“那你就去了解吧。妈妈支持你。”
林小镜握紧了苏婉清的手。
晚上,林小镜躺在床上,把那本《科学是什么》摊在膝盖上。她不能开大灯——苏婉清会进来看她是不是在睡觉——所以她用手电筒照着书页,一行一行地读。
周明远的文字很平实,不卖弄,不煽情,就是用最简单的话,讲最深刻的东西。他在第二章里写道:“人类为什么会好奇?为什么会问‘为什么’?也许好奇本身就是宇宙规律的一部分——宇宙通过人类的眼睛来看自己,通过人类的大脑来理解自己。人类认识规律,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林小镜读到这段话的时候,停下了手电筒。
宇宙通过人类的眼睛来看自己,通过人类的大脑来理解自己。
这个想法,她在原世界的某本科普读物上也读到过。不是一模一样的话,但意思相同——人类是宇宙认识自己的工具。宇宙产生了有意识的、能理解规律的生命,然后通过这些生命来理解自身。这不是目的论,不是神学,而是一种对“存在”的观察:我们在这里,我们在思考,我们在理解。这个事实本身,就是最不可思议的“规律”。
她合上书,关掉手电筒,躺了下来。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白线,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顾远。周明远。《科学是什么》。规律可以被认识。
这个世界,有科学。有相信科学的人。有愿意把科学精神传递给下一代的人。有在一年级的课堂上讲伽利略和亚里士多德的人。
她不是一个人。
虽然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她是谁,不能告诉任何人她从哪里来,不能告诉任何人她脑子里装着多少知识。但她可以和他们一起做一件事——认识规律。认识这个世界的规律,认识宇宙的规律,认识那些超越时空、超越世界、超越存在的根本规律。
这是她与原世界的连接,也是她在这个世界的使命。
林小镜翻了个身,抱住了毛绒兔子。
兔子的一只耳朵已经完全掉了,苏婉清缝了几次,又掉了。现在兔子的头上只有一只耳朵,看起来有点滑稽。林小镜觉得这只独耳兔子和她很像——在这个世界上,都是不完整的存在,但都在努力活下去。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自然课。顾远会讲“认识植物”。她不需要在课上表现什么——她会和其他孩子一样,认真地看图片,认真地听讲,认真地记笔记。但在她的心里,她知道,她已经找到了一个在这个世界可以“做自己”的地方。
不是在家里——家里的伪装从未停止。不是在图书馆——图书馆里她仍然需要小心不被发现。而是在“认识规律”这件事上。在“科学”这件事上。在“问为什么”这件事上。
因为科学不需要伪装。科学只需要好奇、思考和证据。而这些,她都有。
她不需要在科学面前假装。她只需要做自己。
一个对规律有执念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永远十八岁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