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上学期的期中考试,林小镜考了班级第三名。第一名是苏糖,第二名是一个叫周宇航的男生,她是第三。这个名次,在她的“安全区间”内——不是第一,不是最后,是中间偏上。张明远在家长会上对苏婉清说:“林小镜是一个很稳的学生,成绩稳定,态度端正,不用太操心。”苏婉清很高兴。
但数学老师李建国在家长会上对苏婉清说了另一句话:“林小镜的数学潜力不错,可以考虑参加数学竞赛。”
苏婉清回家后把这句话转述给了林小镜。“小镜,你们数学老师说你可以参加竞赛。你想参加吗?”
林小镜想说不。竞赛是她最不想参加的东西——竞赛是“天才”的角斗场,是“异常”的放大镜。她在小学六年里从未参加过任何竞赛,因为她害怕暴露。但初中不一样了。初中的竞赛体系更成熟,参赛人数更多,竞争更激烈。在几百个参赛者中,她可以“混”在人群中,不拿第一,不拿最后,拿一个“三等奖”或者“二等奖”,安全地完成任务。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让李建国觉得她“没有上进心”。一个成绩不错的学生拒绝参加竞赛,会被老师认为“懒”或者“怕”——这两种评价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她需要让老师觉得她是一个“积极进取”的学生,但同时又不把自己推上“天才”的神坛。
所以她答应了。
“好,我参加。”她说。
初一上学期的数学竞赛在十二月初举行,是江城一中初中部的校内竞赛,每个班选五名学生参加。三班的五个人是:周宇航(班级第一,数学天才)、苏糖(班级第二,综合能力强)、林小镜(班级第三,数学潜力不错)、李思思(班级第五,数学稳定)、张浩(班级第八,数学兴趣浓厚)。
林小镜看到名单的时候,在心里做了一次评估。周宇航是她最大的“掩护”——这个男孩的数学天赋是真实的,不需要伪装就能考第一。他会成为老师的焦点,成为竞赛的明星,成为所有人眼中的“数学天才”。而她只需要跟在他后面,拿一个“不错”的名次,然后被遗忘。
这是她的计划。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竞赛那天,林小镜坐在考场里——学校的大礼堂,一百多名参赛学生同时考试。她的座位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左边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右边是周宇航。
试卷发下来,四页,六道大题。满分100分。考试时间90分钟。
林小镜快速浏览了所有题目。第一题是代数题,因式分解,难度中等。第二题是几何题,三角形全等证明,难度中等。第三题是数论题,整除性和余数,难度中上。第四题是组合题,计数原理,难度中上。第五题是应用题,方程建模,难度高。第六题是附加题,数学归纳法,难度高。
她可以在30分钟内做完所有题目,并且全对。但她不能。她需要控制分数——不能太高,不能太低。她的目标是:二等奖。二等奖的名次通常是参赛人数的前10%到30%。按照一百人计算,二等奖大概在第十名到第三十名之间。她需要把自己的成绩控制在这个区间内。
她开始答题。
第一题,因式分解。题目:x? - 5x2 + 4。她在心里分解成(x2-1)(x2-4),再分解成(x-1)(x+1)(x-2)(x+2)。她写了正确答案。这道题太简单了,做错反而可疑——因为全校一百多名参赛学生,大部分都能做对第一题。所以她做对了。
第二题,几何证明。题目给出一个三角形ABC,D是BC的中点,E是AD的中点,连接BE并延长交AC于F。求证:AF = (1/3)AC。这是一道经典的几何题,可以用梅涅劳斯定理或面积法证明。林小镜用了面积法:设三角形ABC的面积为S,则三角形ABD的面积为S/2,三角形ABE的面积为S/4,三角形BED的面积也是S/4……她一步一步地写,每一步都清晰、严谨、规范。她写对了。这道题虽然有一定难度,但她判断班上至少有五六个学生能做出来——周宇航肯定能,苏糖可能也能。所以她做对了,不会太突出。
第三题,数论。题目:求所有整数n,使得n2 + 5n + 6是质数。林小镜先因式分解:n2+5n+6 = (n+2)(n+3)。两个连续整数相乘,只有当其中一个为1或-1时,乘积才可能是质数。她分类讨论:n+2=1 → n=-1,此时(n+2)(n+3)=1×2=2,是质数;n+2=-1 → n=-3,此时(-1)×0=0,不是质数;n+3=1 → n=-2,此时0×1=0,不是质数;n+3=-1 → n=-4,此时(-2)×(-1)=2,是质数。所以n=-1或n=-4。她写对了。这道题她判断班上能做对的人不多——周宇航可能能,苏糖不一定,其他人大概率做不出来。但她还是做对了,因为她需要一个“不错的”分数。她不能在一道中上难度的题上犯错——那会让她的分数太低。
第四题,组合。题目:从1到10中选出三个不同的数,使得它们的和是偶数,有多少种选法?这道题需要分类:三个数都是偶数,或者两个奇数一个偶数。1到10中有5个偶数、5个奇数。三个都是偶数:C(5,3)=10种。两个奇数一个偶数:C(5,2)×C(5,1)=10×5=50种。总共60种。她写对了。这道题中等难度,班上能做对的人不少。所以她做对了。
第五题,应用题。题目:某商品先涨价20%,再降价20%,问最终价格比原价高还是低?高/低百分之几?这是一道经典的陷阱题——很多人会以为涨20%再降20%就回到了原价,但实际上不是。设原价为1,涨价20%后为1.2,再降价20%为1.2×0.8=0.96,比原价低4%。她写对了。但她在写答案的时候,故意在计算过程中写了一个错误的中间结果——1.2×0.8=0.98——然后用橡皮擦掉,改成0.96。她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擦痕。这个擦痕告诉阅卷老师:她曾经犯过一个错误,但改正了。这很真实。
第六题,附加题。题目:用数学归纳法证明12+22+...+n2 = n(n+1)(2n+1)/6。这道题是数学归纳法的标准例题。林小镜知道证明过程:先验证n=1成立,再假设n=k成立,然后证明n=k+1成立。她可以写出完整、严谨的证明。但她不能——如果她把附加题也做对了,她的总分就会太高,很可能拿一等奖。她不想拿一等奖。所以她决定在附加题上“失误”。
她在n=k+1的证明步骤中,故意漏掉了一个关键步骤——没有把(k+1)2加到等式右边,而是直接写成了“= (k+1)(k+2)(2k+3)/6”,跳过了中间的代数变形。这个“跳跃”在数学上是不严谨的,会被扣分。但这不是“不会做”——会做但不严谨,是很多学生在竞赛中会犯的错误。她还在证明的最后一步把6写成了8——一个“粗心”错误,然后把8划掉改成6,留下了擦痕。
她检查了一遍整张试卷。第一题到第五题全对,第六题“不完整且有粗心错误”。按照她的估计,这样大概能拿85分左右。85分在去年的竞赛中是二等奖的中上水平,不会引起特别关注。
她举手交了试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周宇航问她:“林小镜,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她说,“但附加题没做完。”
“我也是,附加题好难。”周宇航说,“最后那个代数变形我做了好久,不知道对不对。”
林小镜没有接话。她知道周宇航做对了——他一定会做对,因为他是真正的数学天才。而她“没做完”的附加题,是她故意没做完的。这个“没做完”,将成为她安全的关键。
一周后,竞赛成绩公布了。
李建国在数学课上宣布了结果:“这次数学竞赛,我们班的同学表现不错。周宇航获得了一等奖,全校第二名;林小镜获得了二等奖,全校第十五名;苏糖获得了二等奖,全校第二十二名;李思思获得了三等奖;张浩获得了三等奖。”
全班鼓掌。林小镜也鼓掌。
二等奖,全校第十五名。这个名次,在参赛的一百多人中,属于“不错但不出众”的位置。她不是第一名,不是前十名,甚至不是前五名。她是第十五名——一个不会被任何人记住的数字。
李建国在课后单独找了她。“林小镜,这次竞赛你考了85分,第十五名。你的第一到第五题全对,证明你的基础很扎实。但附加题做得不太好,扣了15分。附加题考察的是数学归纳法,这是高中才会学的内容,你做不出来也正常。但如果你想在竞赛中取得更好的成绩,需要提前自学一些高中的内容。”
林小镜点了点头。“好的,李老师,我会自学的。”
她不会自学的。不是因为她不需要——她早就自学完了高中所有的数学。而是因为她不能在李老师面前表现出“已经会了”。她说“我会自学”,意思是“我会从现在开始学”,而不是“我已经会了”。这是一个模糊的承诺,不需要兑现。
李建国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小镜走出办公室,回到教室。苏糖正在和几个女生聊天,看到她进来,招手叫她:“林小镜!你好厉害,二等奖!”
“你也是二等奖。”林小镜说。
“但我比你低了好几名。你考了多少分?”
“85。”
“我81。周宇航92。他好厉害。”
“嗯,他确实很厉害。”
林小镜坐回自己的座位,拿出物理课本,翻开到第一章。她不需要预习——她已经学完了整个初中物理。但她需要“表现”出在预习。她假装认真地看课本,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她的心里在复盘这次竞赛。她的表现符合预期——二等奖,第十五名。没有引起特别关注,没有让李老师觉得她是“天才”,也没有让苏糖和其他同学觉得她“太厉害”。周宇航是一等奖,全校第二名。他会成为江城一中的“数学明星”,会被推荐参加更高级别的竞赛,会被老师们寄予厚望。而她只是一个“二等奖”,一个“不错的学生”,一个“有潜力但还需要努力”的普通学生。
这正是她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