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决定从下次考试开始,把目标排名调整为班级第八到第十名。比第五名更“安全”,更不引人注目。
期中考试后,林小镜和程远在物理实验室做了一次长谈。不是关于技术,而是关于“未来”。
“林小镜,你有没有想过,十年后你在做什么?”程远问。
林小镜想了想。十年后,她二十五岁。如果一切顺利,她应该已经从龙科大毕业,在读研究生或者博士,在做科研。也许在某个实验室里,研究量子计算或者高能物理。也许已经发表了几篇论文,在学术圈有了点名气。也许还是一个人,在深夜的灯光下,推导公式,写代码,做实验。
“做科研。”她说,“你呢?”
“做芯片。”程远说,“我想开一家芯片公司,做出龙国自己的高端芯片。不依赖国外技术,不被别人卡脖子。”
林小镜看着他,心里想:他的梦想很具体,很现实,很有意义。她的梦想很抽象,很遥远,很个人。她想理解宇宙的规律——这个梦想,对别人来说可能毫无意义。但对她来说,是活着的理由。
“你会成功的。”林小镜说。
“你也会。”程远说。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程远说:“林小镜,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和别人不一样?”
林小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哪方面不一样?”
“想法。别人想的是考大学、找工作、赚钱、结婚、生孩子。我们想的是做东西、创造东西、改变东西。”程远说,“我不是说别人不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但我觉得,我们这种人,活得更……更真实。”
更真实。林小镜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程远觉得她“真实”,但他不知道她的“真实”是假的。她的“真实”是演出来的——她对物理的热爱是真的,对数学的兴趣是真的,对编程的喜欢是真的。但她的“生活方式”是假的。她不能像程远那样自由地追求自己的兴趣,她必须隐藏自己的真实能力,她必须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学生。她的“真实”,是建立在“伪装”之上的。
“也许吧。”她说。她不能说实话,但她也不想说假话。所以她说“也许吧”——一个模糊的、不承诺任何东西的、可以被任何方向解读的回答。
程远没有追问。他拿起烙铁,继续焊接。
林小镜低下头,继续写代码。
示波器的网络功能调试成功了。她在电脑上打开浏览器,输入示波器的IP地址,屏幕上出现了示波器的界面——波形显示、参数测量、FFT分析。她点击“开始采集”,波形在浏览器中实时更新。她又用程远的手机App测试了一下,同样成功。
“成了。”林小镜说。
程远凑过来,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波形,笑了。“漂亮。”
林小镜看着那个波形,心里想:这是她和程远一起创造的东西。不是作业,不是考试,不是竞赛。是真正有用的、可以给别人用的、可以继续改进的东西。这个示波器,比她在原世界用过的任何示波器都简陋,但它是“她的”。她写的代码,她设计的算法,她调试的电路。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第一个“痕迹”。
她关掉示波器,开始收拾东西。
“程远,下周还来吗?”
“来。我想把ADC采样频率再提高一点,200MHz。你能写一个更快的FFT吗?”
“能。”
“好。下周见。”
林小镜抱着示波器,走出实验室,走下楼梯,走出校门。苏婉清在校门口等她——今天她骑车来的,因为林小镜要带示波器回家。
“又做出来了?”苏婉清看着那个透明塑料盒子里的绿色电路板。
“嗯。加了网络功能,可以用手机看了。”
苏婉清不太懂这些,但她笑了。“我女儿真厉害。”
林小镜把示波器放在车筐里,坐上后座。苏婉清蹬着自行车,载着她,走在回家的路上。
十一月的江城,天黑得很早。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风吹过来,有点冷。林小镜缩了缩脖子,把脸埋在苏婉清的背上。苏婉清的背很暖,有洗衣液的味道——茉莉花味的,和她记忆中的一样。
“妈妈,”林小镜说,“我想考龙科大。”
“龙科大?在哪个城市?”
“南方。很远。”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要好好学习,考上了妈妈送你去。”
林小镜把脸埋在苏婉清的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十年后,她在做什么?也许在龙科大的实验室里,研究量子计算。也许在某个研究所里,做高能物理实验。也许在一艘飞船上,飞向太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十年后她在做什么,她都会记得这个傍晚——苏婉清骑着自行车,载着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的光洒在人行道上,风吹过来,有点冷。她把脸埋在妈妈的背上,闻着茉莉花味的洗衣液味道。
这个记忆,是她在这个世界最珍贵的财富之一。
晚上,林小镜坐在书桌前,打开“问题”笔记本,翻到“为什么你什么都会”那一页。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字:“不需要让所有人觉得你‘什么都会’。只需要让所有人觉得你‘普通’。普通,就是最好的答案。”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她打开电脑,开始写FFT的优化版本。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白线,想起了三岁时第一次看到它的夜晚。十二年了。白线还在,她还在。问题还在,追问还在。
她低下头,继续写代码。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代码在屏幕上流淌,逻辑在脑子里构建。她喜欢这种感觉——不需要伪装,不需要控制,不需要计算。只需要做自己。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银白色的。
她写完了最后一行代码,编译,运行。频谱显示在屏幕上,清晰、稳定、漂亮。
她靠在椅背上,笑了。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第二个“痕迹”。第一个是示波器,第二个是FFT算法。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痕迹”,都是她存在的证明。不需要别人知道,不需要别人认可。只需要她自己知道——她来过,她做过,她创造过。
她关掉电脑,躺到床上,抱着毛绒兔子。
“兔子,”她在黑暗中轻声说,“我今天回答了陆晚晚的问题。我说‘我不是天才,我只是比较努力’。她信了。”
兔子没有回答。
“但程远问我,十年后我在做什么。我说‘做科研’。这是真的。”
兔子没有回答。
“十年后,我二十五岁。也许我已经找到了答案。也许还没有。但不管怎样,我会继续问下去。”
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银白色的。她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