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开学后的第三周,沈秋怡把林小镜叫到了办公室。
这不是她第一次被叫到办公室——作为学习委员,她每周都要去开班委会。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班委会,不是收发作业,不是传达通知。这次是“谈话”。沈秋怡让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那种目光,不是“老师看学生”的目光,而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目光。林小镜被这种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不习惯。很少有人这样看她。苏婉清看她,是“妈妈看女儿”;陆晚晚看她,是“朋友看朋友”;郑明理看她,是“老师看学生”。沈秋怡看她的方式不一样——她在“试图理解”她。
“林小镜,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沈秋怡问。
林小镜摇了摇头。“没有。”
“你确定?”沈秋怡的语气很温和,但很认真,“你最近的成绩在下降——上学期期末你考了班级第十二名,这次月考你考了第十三名。虽然还在前十名左右,但趋势是向下的。而且你的课堂表现也变了——以前你会偶尔举手回答问题,现在你几乎不举手了。你的作业以前很工整,现在虽然还是对的,但字迹潦草了一些。你的状态不对。”
林小镜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她以为她的“缓慢下降”策略不会被注意到——从第五到第七到第九到第十二到第十三,每一步都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但沈秋怡看出来了。不是因为沈秋怡有多敏锐——当然她很敏锐——而是因为她一直在“关注”林小镜。不是“怀疑”的关注,是“关心”的关注。她是班主任,她关心每一个学生的状态。林小镜的“下降”,在她看来是一个“好学生在退步”的信号,需要及时干预。
“沈老师,我没有心事。只是觉得有点累。”林小镜说。这是她能说的最“真实”的话。她确实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十五年的伪装,十五年的计算,十五年的控制。她像一台永远在高速运转的机器,没有停机检修的时间,没有更换零件的可能。她累了。
“累?学习压力太大?”
“嗯。”林小镜点了点头。她不能说“我在伪装”,不能说“我在隐藏”,不能说“我在害怕被发现”。她说“学习压力太大”,这是一个合理的、不会引发追问的解释。
“你对自己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沈秋怡问。
林小镜想了想。她对自己的要求不高——她不需要“要求”,她的能力已经远远超过了“要求”。但她对“伪装”的要求很高——她需要精确地控制自己的每一个表现,不能出错,不能暴露。这个“要求”,比任何学习要求都高。但她不能对沈秋怡说这个。所以她只能说:“也许吧。”
“林小镜,你已经很优秀了。全省物理竞赛第一名,这个成绩很多学生一辈子都拿不到。你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成绩有波动是正常的,没有人能永远进步。偶尔退步一点,没关系。”沈秋怡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妈妈在安慰女儿。
林小镜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沈秋怡在安慰她,但她不需要安慰。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因为她的“退步”是故意的,她的“累”是自找的,她的“压力”是自己给自己的。她可以选择不累,不伪装,不控制。但她不能。因为不伪装,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失去一切。所以她继续累,继续伪装,继续控制。
“谢谢沈老师,我会调整的。”林小镜说。
沈秋怡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小镜,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特别的孩子。”
林小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特别”这个词。她最不想听到的词。
“不是说你成绩好,”沈秋怡继续说,“成绩好的学生我见过很多。你的特别不在于成绩,在于你的……气质。你太安静了,太冷静了,太……成熟了。你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你像一个……三十岁的女人。”
林小镜的心跳加速了。沈秋怡说出了她最害怕被人说出来的话。她以为她藏得很好——她用了十五年时间,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女孩。但沈秋怡看穿了她。不是看穿了她的“秘密”,而是看穿了她的“伪装”。她看到的是一个“不像十六岁”的女孩,一个“太成熟”的女孩,一个“特别”的女孩。
“沈老师,我只是比较内向。”林小镜说。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解释——“内向”。内向的人不爱说话,不爱社交,喜欢独处。内向的人看起来“安静”“冷静”“成熟”,因为他们的情感不轻易外露。这是一个合理的、不会被怀疑的解释。
沈秋怡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也许是“我理解”,也许是“我不信”,也许是“我不追问”。“也许吧。但如果你需要帮助,不管是学习上的还是生活上的,都可以来找我。老师不只是教书的,也是可以帮助你的。”
“好。”林小镜站起来,“沈老师,我先回去了。”
“去吧。”
林小镜走出办公室,走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她站在那道光里,停了几秒。她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沈秋怡的话,像一把刀,切开了她精心制作的伪装。虽然只切开了一个小口,但她感觉到了——风从那个小口灌进来,冷。
她需要修补这个口子。她需要在沈秋怡面前表现得“更像个十六岁的女孩”。怎么表现?她需要做一些“十六岁女孩”会做的事——和同学一起逛街、看电影、聊明星、聊八卦。她需要表现出“十六岁女孩”会有的情绪——开心的时候大笑,难过的时候大哭,生气的时候发脾气。她需要让沈秋怡觉得“林小镜也会笑、也会哭、也会闹,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十六岁女孩”。
但她做不到。她不是“普通的十六岁女孩”。她是穿越者,是伪装者,是计算者。她不会大笑,不会大哭,不会发脾气。她的情绪,被她藏在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她自己都够不着。
她只能继续“表演”——表演一个“内向的十六岁女孩”。内向,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保护色。
从那天起,林小镜在沈秋怡面前刻意表现得“更活泼”一些。以前她几乎不说话,现在她会主动和沈秋怡打招呼——“沈老师好”以前只是点点头,现在会加上一个微笑。以前她不主动找沈秋怡聊天,现在她会偶尔去办公室问一些问题——不是学习问题,而是“班级事务”问题——“沈老师,下周的主题班会我们要准备什么?”这些问题很“正常”,不会暴露她的真实水平,但会让沈秋怡觉得“林小镜也在主动和老师交流”。
她还做了一件事:在沈秋怡的语文课上,她开始举手回答问题了。以前她几乎不举手——因为她不需要“表演”语文。语文是她最不需要“表演”的科目——她的语文水平就是“正常”的高中水平,不需要隐藏。但她不举手,是因为她不想“表现”。现在她开始举手了——不是为了表现,而是为了“表演”。她要在沈秋怡面前表现出一个“正常”的十六岁女孩的样子——积极、主动、有求知欲。她回答的问题难度适中——不是太简单(显得没水平),也不是太难(显得太聪明)。她的回答准确但不“惊艳”——和课本上的标准答案一致,没有多余的发挥。她让沈秋怡觉得“林小镜的语文也不错,但她不是天才,她只是一个努力的学生”。
这个“表演”,比她预想的更消耗精力。因为语文课是她以前唯一可以“放松”的课——不需要计算,不需要控制,不需要伪装。现在,她连语文课都需要伪装了。她的“放松区”又少了一个。她的心理能耗又增加了。
但她没有选择。她必须修补沈秋怡看到的那个“口子”。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的“异常”。不能让任何人觉得她“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她必须演好“十六岁的女孩”这个角色。即使累,即使痛,即使想放弃,她也要演。
因为不演,就完了。
高二下学期的期中考试,林小镜考了班级第十五名。这是她高中以来最低的排名。不是她故意考差的——她的目标排名是第十二名左右,但她在数学考试中“真的”失误了——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失误。她把一道大题的题目看错了,求的是“最大值”,她算了“最小值”。这道题15分,她得了0分。她的总分因此下降了10分,排名从第十二掉到了第十五。
沈秋怡没有找她谈话——因为第十五名还在“正常波动”范围内(她上次第十三,这次第十五,只退步了两名)。但陆晚晚找了她。“林小镜,你这次怎么第十五了?你以前不是前十里吗?”
“退步了。”林小镜说。
“你是不是不努力了?”
“也许吧。”
陆晚晚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担心。“你要加油啊。不要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