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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何以为证

一四四七年九月三十日上午,贞德第一次得到尼古拉五世的私下召见。

自托马索·帕伦图切利应允的那一刻起,宗座出缺便已结束;然而一位枢机成为教宗以后,还有无数件事需要使这个变化在罗马真正发生。枢机们前来表示服从,宗座各部重新以新教宗之名署发文书,各国使节则试图从一次接见、一个座次乃至一名旧侍从是否留任里判断新教宗将怎样对待自己。

贞德等了两日。

尤金留下的委托是否继续,小房间会不会再次向她开放?

尤金最后给予她的信任属于尤金,新教皇未必愿意承认。

引路的教士推开房门。几只尚未收空的木箱靠墙放着,箱盖上压着卷起的地图;书案一端堆着等待署押的宗座文书,另一端摊开一本希腊文抄本,旁边放着两张字迹不同的拉丁译稿。

尼古拉坐在两者之间。身穿教宗白衣,面前是墨水、削过的笔和一双显然睡得不多的眼睛。

贞德上前屈膝,亲吻渔人之戒。

“礼到这里便够了。”尼古拉让她起身,“今日并非正式觐见。外面没使节,也无书记等着把你每一句话解释成海米亚的立场。若有一句话不够周全,就让它留在这间房里。”

“我明白,圣父。”

尼古拉把一份尚未署完的文书推到书案另一端,说起一四四六年。

前年尤金东巡君士坦丁堡,他不曾随行。到了次年,从东方回来的人不断经过罗马:枢机谈东西教会共同举行的圣礼,使节谈约翰八世把哪一国安排在什么位置,教士争论希腊人与拉丁人使用的词句,威尼斯人谈港口、风向和船队花去的钱。每个人都带回自己最关心的那一部分君士坦丁堡。

一名希腊教士在谈别的事情时,顺口提到某座修院尚存一部西方失传的古代史书。对方只记得少年时见过,不记得卷首,也不记得共有几册。后来又有人声称,一户旧家保存着完整的狄奥多罗斯;另一人却说,那仅是几部残卷缝合而成的杂抄。等尼古拉再去找最初那名教士,对方已经离开罗马。

“我那时才真正遗憾,前年没有同行。”尼古拉说,“一座城市的城墙可以重筑,散失的书未必还有第二份。”

“你在君士坦丁堡时,可曾看过那些藏书?”

“君士坦丁堡的藏书,我未专门去看过。”贞德说。

尼古拉望向她。

“我在那里陪尤金圣父走过圣索菲亚、圣物、城墙和战争留下的痕迹,也要接见使节,处理从海米亚送来的文书。”

“空下来的时间,我同母亲和侄女在一起。我会读书,但没想到应当趁那段时间寻找古代抄本。”

她说的是实话。

说话时,贞德脑海里也浮现出尼古拉若在那支东巡队伍中,大概会在经过的第一座修院停下,让全部仪仗等到他弄清每一只书箱里装着什么。

“你看见的是仍活在那座城里的人。”尼古拉说,“我所遗憾的,是没有看见已经死去却仍留在书中的人。两者并不冲突,只是人很少能同时把目光放在两处。”

“现在回想,我确实错过了一些东西。”

“罗马也错过了。我们谈论东方太久,却常常仅在东方能够支持自己的论点时才想起它保存了什么。”

书案上的希腊文抄本缺了半页。后来的书手以另一种笔迹补齐,未说明文字来自何处。尼古拉把原本和两张拉丁译稿一起转向贞德。

“这一本至少经过四只手。第一位藏主未曾留下姓名,第二名书手补过缺页,第三个人译成拉丁文,第四个人又修正译者。两份译稿在这里并不相同。”

贞德把抄本拉近。第二份译稿在一句话里添进了“永远”,第一份则把原文中的复数写成了单数。她又向前读了几行,补写者的句法与前一页也不完全相同。

“两份都不能代替这一页。”她说,“第二名译者修正了第一名,但添进原文没有的意思。补写的希腊文也未必来自同一部本子。”

三份文字并在眼前,她有片刻忘了衡量教皇面前每一句话应当说到哪里。

尼古拉停在缺页处。

“可见一部作品留到我们手里,并不单依靠最初写下它的人。它还依靠每一个没把它丢弃的人。”

“也依靠每一个未借补写使它只说自己想听的话的人。”贞德望着那半页异样的墨色。

尼古拉点了点头,话题从缺页到了荷马,仿佛两部书之间本来就无门槛。贞德先楞住一会,才跟上他的思路认出他要谈的是哪一场愤怒。

“荷马留下的作品也经过了不知多少只手,我们依然能看见它最初把战争放在哪里。《伊利亚特》不从木马、城破或诸王会盟开始,而从阿喀琉斯的愤怒开始。阿伽门农夺去他的荣耀,他便退出战斗;争执属于两名统帅,承担它的却是整支军队。诗人写的不单是勇武,也是私人的激情怎样取得公共的身体。”

贞德努力回想自己读过的那些希腊原文和拉丁节译、听人讲过的故事。

她不太熟木马、赫克托耳与阿喀琉斯的决斗。

所以,“普里阿摩斯进入敌营,抱住阿喀琉斯的膝,亲吻杀死自己儿子的手。”她说,“阿喀琉斯想起父亲,他们为不同的死人一同哭泣。那时两个人才暂时不再只是希腊人和特洛伊人。”

“可在此以前,阿喀琉斯拖着赫克托耳的尸体绕城。”

“正因如此,归还尸体才不是廉价的仁慈。他未把先前的残酷变成正确,也不能替赫克托耳要求普里阿摩斯原谅。他仅是终于停止羞辱一个不能再伤害他的人。”

贞德停了一下。

“《德训篇》说,人的愤怒不能被带进死亡。经文要求人停止仇恨,不是说受过的伤害从未发生。阿喀琉斯最后能够看见敌人的父亲,正因为他没有先要求普里阿摩斯否认自己失去了儿子。”

尼古拉从那页上移开。

“《伊利亚特》让愤怒停止了一夜,却未让任何人真正回家。”尼古拉说,“荷马到了《奥德赛》,才让一个活下来的人面对归乡。奥德修斯隐瞒姓名,编造来历,试探主人、敌人、仆从乃至妻子。语言在他手中不只陈述世界,也制造一个可以藏身的世界。这是弱者延缓危险、分辨忠诚、等待时机的技艺,也是统治者最容易带回家中的战争习惯。”

贞德说另一层危险。

“奥斯定在《论谎言》中不肯因为目的有益,便把虚假变成善。”她说,“我理解奥德修斯为何隐藏身份,也承认战争中不能把一切计划告诉所有人。但隐瞒与捏造并不是同一件事。一个人在敌人面前反复使用假身份,回到家以后仍以同样的方法试探忠诚,说明战争教给他的东西也跟着他进了家门。”

“战争需要人怀疑道路、来客和消息;家庭若也仅能依靠同样的怀疑维持,归来便还不曾完成。”贞德说,“珀涅罗珀也用计,但并非同一种计。她白日织,夜里拆,没替所有人另造一个世界,只让逼迫她的人无法按照自己的时间取得答案。”

“她没有力量赶走他们,”贞德说,“便守住决定何时完成那张织物的权利。”

“等待由谁决定,本身就是权力。”

尼古拉顺着“归乡”说:“可奥德修斯至少还有一座旧宅可以回来。维吉尔笔下的埃涅阿斯不曾有这个恩惠。他从燃烧的特洛伊背走年老的父亲,牵着尚未长成的儿子,带着家神前往一片自己尚未拥有的土地。未来并不从一张空白羊皮纸开始;他必须把祖先、信仰与后代一同带过火焰。”

“他救不了特洛伊,但不能因此只救自己。”尼古拉说,“所谓虔敬,不单是向神献祭,也是在神、父亲、儿子与尚未建立的共同体之间承担自己不能随意抛下的义务。”

“这也是我对那一段印象深刻的原因。”贞德边附和边在心里找能用的东西。

她说,“但维吉尔没有让这些义务替他抹去狄多。”

埃涅阿斯必须前往意大利,狄多承受的伤害不会因此消失。她的声音、死亡与诅咒被诗人保留下来,进入罗马与迦太基此后的敌对。若诗仅歌颂一个注定建立罗马的人,狄多原本很容易被写成阻碍使命的女人;维吉尔则让读者知道,使命前进时也会把代价留给别人。

“神命若是真的,受伤的人也是真的。”贞德说,“一个人可以必须离开,同时亏欠被他留下的人。奥斯定在《天主之城》中并不因为罗马后来强大,便把罗马取得强大的每一种方式都称作正义。未来的伟大不能倒过来使过去的伤害成为必要的善。”

“诗人比主人公多保留了一条路。”尼古拉说,“行动者只能选择,诗却可以让狄多继续说话,使罗马的未来不能独占对代价的解释。”

“统治者也应当记得那条未选择的路上留下了谁。”

“也应当记得,死人并不因为胜利者有了未来便失去应得之物。赫克托耳终于得到归葬,狄多至少得到哀歌;到了索福克勒斯笔下,埋葬本身便成了城邦与神法的冲突。”

尼古拉把先前那册希腊文抄本翻到夹签处。书中收着索福克勒斯的几部悲剧,两份拉丁译稿都仅做了一部分。一名译者在克瑞翁的命令旁写下“暴君”,另一名则在页边辩称,城邦不能同等对待保卫者与叛国者。

贞德不曾读过完整的《安提戈涅》,但还好她会希腊文:两兄弟为王位交战,同日死去;克瑞翁允许保卫城邦的一方安葬,但命令另一人的尸体暴露在城外,因为他带着外军回来攻打自己的城市。安提戈涅为兄长覆土,所援引的是无人写下、也不因君主命令才存在的法。

“第一名译者判安提戈涅赢,第二名判克瑞翁赢。”贞德把两张译稿并回原文旁,“没让任何一边容易。”

尼古拉把第二张译稿稍稍推远。

“克瑞翁并非毫无理由。”贞德边读边说,“城邦必须让人分辨忠诚与背叛;若单凭亲情,便不能回答她的兄长为何可以带外军回来。可克瑞翁把维护城邦的命令推到了拒绝埋葬死者,最后让自己的命令越过了它原本要保护的东西。”

她突然想起《多俾亚传》。多俾亚在流亡者与被杀者无人收殓时冒险埋葬尸体,哪怕这会使自己遭到君王追究。

“活着的叛国者可以受审。”她说,“死者不能被纠正,也不能重新选择效忠。继续惩罚尸体,只能让活人看见君主还在发怒。多俾亚埋葬被杀的人,并非因为他已经查清每一个死者生前无罪,而是因为让尸体暴露本身就不应成为统治的方法。”

“两边的理由都是真的,才成为悲剧。”贞德说,“克瑞翁的错误,是以为承认安葬的义务,便必然抹去叛国的罪。他不断增加命令,直到自己想保护的家与城一同受害。”

她翻到合唱队最后的训诫,将那几行希腊文慢慢译成拉丁文:智慧的第一件事是敬畏神;骄傲者夸大的言语,会以重大的打击教人智慧。

“克瑞翁最终学会了。”尼古拉说。

“学会得太晚。”

“悲剧中的人常常如此。”

“历史中的人也是。”

尼古拉带上一张尚未定稿的拉丁节译,向门外走去。贞德原以为他还会回到书案,等侍从与书记也开始移动,才明白这场召见要一路谈下去,不得不跟上。侍从与书记远远随在后面,既不敢靠近,也不能让新教宗真正离开视线。

那张节译页首写着修昔底德与科西拉,是一名希腊学者送来的译稿。尼古拉从“忠诚”往下说:“克瑞翁先占领了这个词。安葬一名敌人,于是也被他说成对城邦的背叛。到了科西拉的党争,连这种遮掩都不再需要。鲁莽被称作忠勇,谨慎变成怯懦,克制反而成了不肯忠于同党。”

“这比一句公开的谎言更危险。”尼古拉说,“谎言承认真相存在,所以要把它遮住。党争中的语言却重新规定何为德行,使人以为自己若不参与罪行,便缺少勇气与忠诚。”

贞德感觉自己要跟不上了,她转用经文,“依撒意亚斥责那些称恶为善、称善为恶,以暗为光、以光为暗的人。”

她继续,“战争与议事厅都能这样使用词语。把拒绝一项税称作不肯保卫王国,把要求看清账目称作拖延,把服从某个人称作服从国家。等词语被换过,反对那个人便像是在反对国家。”

不是所有政治名称都是欺骗。国家、忠诚、秩序和共同防务都有真实含义;正因如此,人们才愿意借用它们。最有效的政治谎言并非创造一个无人相信的新词,是把一项真实德行据为己有。

“尤金说,你能看见文书后面的人。”尼古拉说。

“文书会留下是谁要求写下它、谁从中取得权利、谁承担义务。若这些名字不曾被藏起来,人便依然在文字后面。”

“修昔底德写出了城邦怎样患病,亚里士多德则从另一处辨认政体。”尼古拉说,“一人、少数人或多数人掌权,并不足以决定统治是正是坏;还要看他们治理是为了共同的利益,还是仅为了掌权者自己。君主可以变成僭主,贵族可以变成寡头,多数人也可以只顾自己的那一部分。”

彼此牵制有必要,但贞德不认为掌权者把利益称作“共同”,它便真的属于所有人。

“贵族、城市和王室可以彼此争论税由谁收,同时都同意从没有席位的人身上多取一些。”她说,“他们未曾发生冲突,最穷的人却未必还剩下足够过冬的粮。制度不能仅让强者互相阻止,也要让那些不能亲自坐进议事厅的人在决定中被看见。”

她引用《箴言》:君王若按真理审判贫穷人,他的王位必永远坚立。经文没说王位只要得到贵族与城市共同承认便会坚立,而把衡量统治的尺度放在最难进入权力之处的人身上。

“所以‘共同’不能单由坐在议事厅里的人解释。”尼古拉说,“亚里士多德说,城邦为了生存而产生,为了善的生活而存在。维持住一座城还不够;可若不知道怎样维持它,关于善的言辞又仅能留在书里。”

“所以还需要知道粮从哪里来、道路何时会断、命令由谁执行。”

“也需要知道这些事情最终为谁服务。”

“柏拉图便宁愿从教育统治者开始。”贞德说。

尼古拉接着谈起《理想国》。柏拉图让认识善的人治理城邦,又要求真正适合治理的人不贪恋权力。在他看来,这正是哲人取得政治责任的理由:一个人若只因喜爱统治而统治,权力本身便成为他的报酬。

贞德把问题落到承担上。

“不贪恋权力的人,也可能不愿每日看税簿、听诉讼、处理道路与边境争吵。认识善不等于愿意长期承担使善进入具体事务的劳苦。若他仅在最重要的判断出现时才来,平日的官员仍会替他决定大多数人的生活。”

“所以柏拉图以法律和教育迫使哲人承担治理。”

“那便不单是寻找最有智慧的人,也是在培养一种不把琐碎事务视作低下的品格。”

尼古拉看了她一眼。贞德未提自己面对的税簿、诉讼和贵族争执,但那显然就是她理解哲人王的地方。

“你把《理想国》读成了官署。”他说。

“一座城若无官署,只能存在于书里。”

“而教育统治者,需要他能够读到不仅赞颂统治者的书。”尼古拉说,“所以我们需要一座图书馆。”

他希望在罗马建立一座具有普遍性的教宗图书馆。圣经、教父、神学和教会法应当居首;希腊与拉丁人的历史、哲学、医学、修辞与诗歌也不该任其散失。能够购买的便购买;不肯出售的,请求准许抄写;尚无拉丁译本的希腊着作,则寻找既懂语言、也懂书中所论之事的人翻译。

“它不能只是一间替教宗保存珍贵物件的密室。”尼古拉说,“书若永远无人阅读,与在火灾中失去仅差最后一步。合适的学者应当能够查阅、比较和抄录。”

他援引圣巴西略。巴西略劝青年阅读希腊人的着作时以蜜蜂为喻:蜜蜂不会落在每一朵花上,也不会把整朵花带走,只取能够酿蜜的部分。基督徒面对异教诗人与哲人,也应知道什么可以用于德行,什么必须舍弃。

贞德赞同选择性的阅读,但也说,东方修士若听见罗马要替他们保存希腊人的书,最先想起的未必是蜜蜂。

“他们会想起一二〇四年。”尼古拉说。

奥斯定也曾把异教人的学问比作埃及人的金银:其中有偶像与迷信,也有可以用于真理的知识。尼古拉承认,若罗马借这句话要求东方交出原本,“取用金银”在希腊人耳中很容易成为又一次掠夺。

“给他们的信不使用这个比喻。”他说,“先询问各处愿意公开哪些书目。愿意出售的,给价;不愿出售而准许抄写的,付给书手工钱;不肯公开藏主的,可以将书名封缄送来。原书留在原处。一个图书馆若靠使别处变空而变得丰足,它收藏的首先便是贪欲。”

贞德感觉文学谈话似乎终于要结束了,在心里松了口气,答应让海米亚境内的主教座堂、修院、官署与私人藏书收到罗马请求。

“宗座会派一名知道怎样编目的书手前往。”尼古拉说,“他记录文字、年代、缺页、旧藏主和书手,不取得处置原书的权利。”

“可柏拉图也替书留下过一句警告。”

贞德心里一紧。

尼古拉说起《斐德若》。苏格拉底讲述发明文字的塞乌特把书写献给埃及王塔穆斯,称它能够带来智慧与记忆;国王却说,文字给予人的只是提醒,不是真正的记忆。写下来的话离开作者以后四处流传,不知道应当向谁说,也无法在受人责问时替自己辩护。

“所以一部书还需要作者之外的见证。”尼古拉说,“同一文字的其他抄本、书手、译者、藏主与边注,可以替它回答从哪里来。若这些全都不在,我们至少应当承认,自己是在听见一名陌生人说话,不能因为他说得动听,便替他捏造父亲。”

他说完时,推开了长廊尽头的一扇门。

木箱、卷册与散页出现在贞德面前。她认出尤金去世前工作了十余日的小房间。

小房间在宗座出缺期间封存过。封条刚被揭下,箱子的位置同她离开那日无区别。桌上的材料依照她留下的短签大致分开:可核、待核、晚近、来历不明、内容相近、译文有异。

尼古拉先查看材料本身。

他拿起一份据称来自修院旧藏的抄件,对着窗光查看纸张,又翻到末页。纸与墨都很新,送件人声称自己是把一份几百年前的文字重新誊清。另一只封套里有三份译稿,贞德在短签上写了“词义待核”;罗马收到的已经是第二层甚至第三层译文,无人能确定最初使用什么语言。

尼古拉又并排放下两册带有相同边注的抄本。两处文字连一个不合语法的词都一样。

贞德说,这未必构成两名见证,也可能只是同一个错误经过两次转抄。至于一份正文仅提“受膏者”、页边则附上某家的系谱,她没因边注较晚,便断言正文与正在争夺继承权的王子毫无关系。

“正文可能为他新造,边注是怕人看不懂;正文也可能很旧,被后来的系谱借用;还可能两者都并非伪作,不过是送件人故意挑在今日送来。”

地名在转抄中消失,几座城市便都能声称预言指向自己;“首领”被译成“君王”,地方拯救者便会成为未来统治者;一份从前无人理会的末世文字若由某国使节重新抄送,便可能成为要求另一国出兵的理由。在那些刻意保留的宽泛里,句子容纳的人越多,越容易在胜利者出现以后被说成早已指向他。

尼古拉在召见以前看过这些短签,也读过尤金留给继任者的说明。本次谈话更使他亲自确认了尤金为何把完整材料交给贞德。

“学者可以判断哪一行后来添入,未必看得出它会使哪个国王拔剑。”他说,“这部分由你判断。文字、书手、年代和译本,交给各自真正懂得的人。”

一名书记专门登记送件者、收藏地与经手人;一名拉丁文书手把同一文本的版本并列誊出;懂希腊文的书手负责逐行列出原文异同,东方来件另找译者。纸张、羊皮、墨色、书手、装订和边注由熟悉旧书的人查看。十份彼此转抄的文字不能被算成十名独立见证。

听到这里,贞德先松了一口气。她终于不必独自把几种相似的笔迹摊满桌子,再猜一处差异究竟来自译者、抄写者还是原文。

尼古拉确认了尤金留下的保密安排。书记接触来源,书手比较版本,译者处理自己认识的文字;把原文、译文、年代、边注、送件人和传播情况合在一起看的,仅有教宗与贞德。

但是,他接着规定:每日取出的材料都须登记,晚祷以前归箱,由书记核过,再由侍从封门。钥匙交回教宗内廷才能离开。

贞德在心里看见那条通往圣伯多禄大殿的夜路,十分安静地关上了。

从今日起,小房间里会有书记、书手和来回送译稿的人;晚祷一到,侍从还会亲眼看着她出来。她立刻在心里换了两条路:晚祷以前先躲进大殿侧廊,或者入夜后从桥区回来另找一扇小门。不过第一条会撞上清点灯火的司事,第二条连钥匙都没有。她还站在尼古拉面前,两条新路便也关上了。

尼古拉以一套无可指摘的保密办法,堵住了她所有未告诉任何人的路。

贞德有一点难受。

而且以前看过的材料也要重来。尤金在世时,一张“待核”短签可以使一份文字暂时安静;如今它会长出来源表、异文、译稿和书手判断,最后变成更厚的一叠,又回到她面前。

读懂文字是一回事,从纸、墨和书手的笔迹里认出一句话属于哪个世纪,又是另一回事。

她又不是考订古书的学者。

这句话只留在贞德心里。不仅是她答应过尤金,也是她无法在可能关系到具体灾难时,因为工作繁重便把箱盖合上,导致本不必受苦难的人遭遇苦难。

“我会继续。”她说。

尼古拉把登记簿放回原处,让侍从送进一只新匣子。

匣中是伦巴第各方的信件、城市要求、雇佣契约摘要和最新送到罗马的军情。最上面压着尤金交给贞德的委任副本。

“这项委托同样继续有效。”尼古拉说,“费拉拉将为此召开会议。”

他引用奥斯定:万物的和平,是秩序的安宁。若无秩序,停战只让人重新买马、借钱和更换一名雇佣统帅;可若每一家都要求先由自己规定秩序,战争又永远可以为了下一次和平继续。

宗座要求战争尽快停止。最终无论谁控制米兰,都不能凭米兰的力量支配整个意大利,不能使教宗国失去回旋之地,也不能损害宗座的教会权利。

“这既是关于和平的判断,也是罗马的利益。”贞德说。

“是。”尼古拉没把后半句藏进神学语言,“宗座的利益不能冒充全意大利的利益,罗马也不能为了显得无私,假装自己无城市、臣民、道路和主教座需要保护。若宗座提出的条件越过了这条界线,你应当照实指出。”

“我会把宗座不能失去的东西说明白。”贞德说,“但我不会带着一份写好的和平去费拉拉,再要求各方仅负责同意。”

“调停若只负责重复委托人的答案,便只是把同一封信送得更远。”尼古拉说,“宗座会说明自己不能失去什么;你要查明每一方真正愿意放弃什么,以及一项安排是否把和平的代价全部留给不曾坐在桌前的人。”

贞德接受了。

尼古拉将补发委任书、安全通行文书和给各方的会议通知,并给她配一名熟悉教会法与意大利邦国关系的高级教士、宗座公证人与必要的书记。他们使停战、担保、权利保留和城市承诺成为可以执行的文书,不替她决定应当提出怎样的和平。

她还须留在罗马参加十月八日的加冕与拉特朗就任礼。礼仪结束、文书用印以后,才能启程前往费拉拉。

这意味着她在余下几日里既要重看预言材料,也要准备伦巴第调停。

尼古拉显然从不觉得读书会占去一天的时间。

这个判断留在贞德心中。

召见结束时,书记开始记录需要调来的人、应当重发的询问信和送往海米亚的藏书请求。先前送来目录或节录的修院、大学与私人藏家将被再次索取抄件;尚未问到的主教座堂藏书室、修会总院和东方教士也会收到书信。凡送来一份材料的人,还须说明是否见过同文异本,以及在何处见过。

一座尚未建成的图书馆、一间很快会挤满学者的小房间,以及一场必须在费拉拉结束的战争。

她走下台阶时,头开始痛了。

——

贞德回到桥区的宅邸时,玛格丽特正在门口等她。

她脸上的神情有一点微妙。并非单纯的高兴,也不是故意装出来的严肃,像是有件事正从嘴角往外跑,她不得不不断把它按回去。

贞德把尼古拉交给她的一叠便笺递给随从。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明明就有。”

“你前几日也是这样回答我的。”玛格丽特道,“我问你在想什么,你不肯说。现在我也不说。”

贞德看了她一会儿。

“哼。不说就不说。”

她从玛格丽特身边走过,沿着走廊往书房去。玛格丽特跟在后面。

“他是不是觉得一天里有两倍的时间?”贞德问。

“谁?”

“新教皇。”

“也许他觉得你有。”

“我没有。”

“你可以写信告诉他。”

“他会给我一本论时间的书。”

玛格丽特嘴角那一点笑意变得更明显。

贞德推开书房的门。

门后的身影一下扑进她怀里。

“女士!”

贞德只来得及张开手,便被撞得向后失去平衡。两个人一起跌在铺着毯子的地面上。对方的手臂紧紧抱着她,头发蹭过她的脸颊,带着长途旅行以后留下的风尘味和淡淡的皂香。笑声、喘息与一声没能忍住的抽泣混在一起。

贞德起初没认出来。

抱住她的人已经不是记忆中那个十五岁的女孩。身量抽高了,手臂更有力,原本柔软的脸颊褪去一部分稚气,头发的梳法也变了。贞德只能从那双仰起的眼睛里看见一点熟悉,直到对方笑着又叫了一声:

“女士。”

她终于把声音与两年前分别时的女孩重合起来。

“玛利亚?”

“是我。”

贞德脸上的惊讶一下变成了笑。

她坐在地上,又把玛利亚抱进怀里。刚才的冲撞停了,她却没立刻松手。她先摸了摸玛利亚的头发,又扶住她的肩,把人稍稍推开一些,从眉眼一直看到手指,仿佛需要确认两年间多出来的每一部分都确实属于她。

玛利亚的右手中指侧面有一小块长期握笔磨出的硬皮,拇指上还留着墨迹。衣服是适合旅行的深色料子,袖口收得利落。她真的从那个拿着介绍信走进威尼斯商馆的农家女孩,变成了一名能够独自跟着商队跨过几个城市的年轻女人。

“你长高了。”贞德说。

“您一点也没有变。”

话一出口,玛利亚脸上的笑停了一瞬,像是担心说了不该说的话。

贞德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这两年也没变矮。”

玛利亚又笑起来。

“路上还好吗?你从威尼斯来的?和谁一起?有没有遇到瘟疫封路?在哪里过的海?”

问题一下全出来了。

玛利亚还坐在她怀里,只能逐一回答。她跟着巴尔巴里戈商馆送信与货样的人离开威尼斯,乘商馆熟悉的船到安科纳,再随驮队越过亚平宁山地前往罗马;住宿和船位由商馆预先安排。安德烈亚·巴尔巴里戈还让她带了一封亲笔信。

“你真的来了。”贞德又说了一遍。

“我听说您在罗马。”

贞德脸上的笑没不曾消失,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玛格丽特一直靠在门边等着。看见这个变化,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玛利亚问。

“她高兴完以后一定会训你。”

“你怎么就回来了?”

“我已经学了很多。”

“学了很多,不是学完了。”

“我没有说自己全学完。”

“那你为什么离开商馆?”

“女士,”玛利亚提醒她,“您还坐在地上。”

贞德这才发现仍靠着门边,玛利亚也半跪在她身前。她站起来,又伸手把玛利亚拉起。三个人进了书房,门终于在身后关上。

书桌上放着玛利亚带来的包裹。最上面是一封有巴尔巴里戈印记的信,下面压着一叠以细带缚住的文书。

贞德先拆信。

巴尔巴里戈写道,女孩已经掌握书信格式、基本账簿、币制与度量换算、库存登记、港口和海关手续、普通货物行情、佣金、运费、收付款与简单汇兑;近几个月还曾独自处理数笔低风险交易。她此次前往罗马,本身也是一项考核:商馆给她一份由几个市场分别结算的委托账,让她带到罗马,向委托关系以外的人解释清楚。若她仅能在熟悉的账房里得到正确答案,便还不能算真正学会。

信的末尾又添了一句:

她还有许多东西要学。但是从现在起,她已经能够一边学习,一边承担不会因一次错误便毁掉别人家产的事务。

贞德把信看了两遍。

“所以他不是让你走了。”

“不是。”

“你还要回去?”

“若您认为我应当回去,我就回去。若您身边有我能做的事,我也可以先留下,再按商馆安排继续学。”

这个回答显然事先想过。它没把选择全推给贞德,也未擅自替自己决定。

“你想留下?”

“我想帮您。”

“你才学了两年。”

“两年已经可以学会很多。”

贞德还是不信。

玛利亚不再争辩。她解开文书上的细带,把一份拉丁文委托书誊本、三张分市场附签、一张钱币折算签和几页阶段账目依次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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