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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第28章 何以为证

第28章 何以为证

“这是我离开以前,先生让我独自复核的契约。他说,如果我不能把它向您解释清楚,到了罗马就不要说自己已经能替您做事。”

“他知道我会拿它考你?”

“他说您未必会亲自算。”

“什么意思?”

玛利亚很明智地沉默。

贞德拿起委托书。

订约日期、地点、见证人与公证人的名字占去大半页。正文开头尚且清楚:

Ego Andreas Barbadicus, mercator Venetiarum, dedi, tradidi et consignavi procuratori meo sex pannos Anglicos, quattuor Londonienses et duos Bristollienses, signatos et aestimatos prout in memoriali separato; ad ducendum, dividendum et vendendum in plateis Anconae, Ragusii et Trani, pro pecunia numerata vel ad terminum usque ad quattuor menses; ad permutandum in cera vel alumine ubi id expresse conceditur; ad reinvestiendum pretium, trahendum, remittendum et recambiendum per litteras cambii ad primam vel secundam usantiam, cum potestate unum tantum substituendi procuratorem pro uno panno.

巴尔巴里戈交出六匹有货号的英格兰布,其中四匹来自伦敦,两匹来自布里斯托尔。代理人可以把它们分送安科纳、拉古萨与特拉尼,可以收现钱,可以赊售四个月,可以在明许的市场换取蜡或明矾,可以把所得重新投入货物,可以开出、转送或重开汇票,还能为其中一匹布另找一名代理人。

“他到底是去卖布,还是买货,还是替商馆汇钱?”贞德问。

“都可以。”

“在同一份委托里?”

“同一批布到了不同市场,不会一直保持同一种样子。”

“布还可以不再是布?”

“可以变成现钱、四个月以后才能收的债、蜡、明矾、开往威尼斯的汇票,也可以仍旧是卖不掉的布。”

玛利亚说得十分自然,仿佛一匹布在几个港口之间改变形态,与水结冰、融化并无区别。

契约随后用整整一页规定三处市场分别能够发生什么:

De duobus pannis Anconae exponendis, venditio fiat ad pecuniam vel sub fideiussione, pretio netto non minore quam in cedula A, deductis gabella, sensaria et magazenatico; quarta tamen pars pretii in alumine recipi possit, post probationem qualitatis per duos mercatores nominatos. Si intra quindecim dies fori non vendantur, unus eorum Ragusium mitti possit, dummodo naulum et assecuratio tertiam partem excessus pretii sperati non superent. De duobus pannis Ragusii, unus vendi possit in perperis vel grossis, alter in ceram permutari usque ad dimidiam partem pretii; cera vero prius secundum pondus Ragusinum recipiatur, tara vasorum, funium et pannorum deducta, ac deinde ad pondus Venetiarum reducatur. Pannus Trani positus vendatur pro ducatis, carolenis aut per cambium ad Venetias solvendum; in oleum, frumentum vel alias merces mutari non possit sine nova licentia. Sextus pannus apud substitutum Anconae remaneat, nec extra marchiam mittatur.

安科纳的两匹可以卖现钱,也可以在有保证人的情况下赊售。最多四分之一价款可以收明矾,但须由名单中的两名商人检验品级。最低价不是买主答应支付的总价,而是扣掉当地关税、经纪费和仓储以后,商馆真正留下的净价。十五个市场日仍未成交,可以把其中一匹转往拉古萨,但运费和保险不得吃掉两个市场预期差价的三分之一。

拉古萨的两匹适用另一套规则。一匹可以收本地佩尔佩拉或格罗塞托,另一匹最多有一半价款可以换蜡;蜡先用拉古萨的秤称,扣掉桶、绳和包布,再折成威尼斯重量。特拉尼的一匹可以收杜卡特、卡利诺或开往威尼斯的汇票,但不准为了省去汇兑而换成油、麦或其他普利亚货物。最后一匹留在安科纳受托人手里,不能送出马尔凯。

“若安科纳的布送到拉古萨,用哪张最低价表?”

“离开以前先看附签甲,确认转运值得。到了拉古萨,实际出售看附签乙。”

“在船上值多少?”

“要看您问的是买入成本、保险价值、债权人可以追索的价值,还是它平安到港以后可能卖出的价。”

“所以同一匹布同时有四个价?”

“有时更多。”

贞德低头看向那匹只存在于纸上的布,第一次觉得它比一支军队更擅长改变身份。

玛利亚替她翻到下一页:

Ita tamen quod nulla venditio fiat infra pretia in memoriali scripta; quod venditio ad terminum non fiat nisi mercatori in cedula nominato aut sub fideiussore idoneo; quod merces in permutationem receptae tertiam partem valoris pannorum non excedant; quod cera ad pondus loci recipiatur, tara prius deducta, et deinde ad libram grossam Venetiarum reducatur; et quod substitutus nec terminum prorogare nec cambium trahere possit.

最低价格不写在公证契约正文,而在可以更换的附签上。赊售只能给名单中的人,或由一名“足以承担”的保证人担保。易货不能超过全批估值的三分之一。受转委托的人可以出售那一匹布,但不能延长付款期限,也不能开立汇票。

贞德停在“足以承担”上。

“谁决定一个保证人足不足以承担?”

“先由代理人判断。商馆可以在账目复核时拒绝承认。”

“拒绝以后呢?若那个人在拉古萨有房屋,在威尼斯没有呢?”

“便要看债务在哪里成立、保证书在哪里署押、当地法院能否扣住他的货物。若代理人明知追索不到,仍把他写作合格保证人,风险转给代理人。”

“契约里没写出多少财产才算合格。”

“因为同样一百杜卡特的房子,在一座愿意替外商执行债务的城里,和在一座必须等半年才能开庭的城里,不是同一种担保。”

贞德又看了一遍那几个词。

“这一句可能比后面所有数字都值钱。”

“是。”

玛利亚回答得很快。她显然也在最初复核时停在过同一处。

第三段开始分配风险:

Si procurator infra pretium mandatum vendiderit, terminum prorogaverit, mercem vetitam receperit, aut personae non approbatae crediderit, omne damnum sit ad risicum ipsius procuratoris. Casus autem maris, viae, mercati et debitorum rite approbatorum sint ad risicum et fortunam mandantis, dum merces per itinera in memoriali descripta vehantur et naulum, polizza ac testimonium onerationis ostendantur; si aliam viam aut navem elegerit sine necessitate probata, risicum mutetur in procuratorem. Si forum bello, banno, peste aut interdicto claudatur, pannus in deposito teneatur nec infra pretium cogatur vendi, expensis mandantis post litteras factas. Salvo etiam quod, si remissam pecuniam ultra usantiam sine causa detinuerit, iacturam cambii sustineat procurator, lucrum vero cedat mandanti.

擅自降价、延长赊期、换回不许收的货物,或把货赊给未经认可的人,损失由代理人承担。正常的海路、陆路、行情与合格债务人的风险归货主,但只限附签列出的路线,而且代理人必须拿出运费单、保险凭据和装船证明。若他无充分理由便改换船只或道路,海上的风险也转到他身上。

港市若因战争、禁令、瘟疫或教会禁罚关闭,布应当入库,不得为了完成委托而贱卖。代理人发出书信以后,仓储费才重新归货主。若他无故拖过汇票期限,汇价下跌由他补,汇价上涨仍归货主。

“这不公平。”贞德说。

“对代理人不公平。”

“他承担不遵守命令的损失,我明白。可汇价上涨全部归货主,下跌却可能由他补。”

“所以他在接受委托以前会要求佣金,也会要求把‘无故拖延’写清。若是因为港口关闭、信使被扣或者付款人死亡,不能算他的过错。”

“若货主事后说理由不够呢?”

“所以要保存信、港口公告、装船证明和见证人的名字。”

玛利亚说到这里时,不再像在背诵老师教过的答案。她会先说规则,再说规则在什么地方会被人利用;有时甚至会指出巴尔巴里戈站在货主一方,把一句话写得故意更有利于自己。

贞德逐渐相信,她确实能够替人做事。

后面还有佣金。

已经收回的现款,代理人取四十分之一;换回的蜡和明矾,在尚未卖出以前不取佣金,卖出后按八十分之一计;转委托出去的那匹布若成交,受托人的费用先扣,原代理人在余数上只取一半佣金。同一笔价值即使先由布变成蜡,再由蜡变成钱,最后通过汇票回到威尼斯,也不得因为换过三次名字便收取三次报酬。

Provisio semel tantum putetur: quadragesima pars pecuniae vere receptae, octogesima pars pretii mercium ex permutatione post earum venditionem; super panno per substitutum vendito, deducta mercede substituti, dimidia provisio. Nihil putetur super debitis nondum exactis, merce invendita aut litteris cambii nondum solutis.

“我认识每一个词。”贞德说。

“我知道。”

“可它们合在一起以后,像是在故意帮助钱躲起来。”

“账就是把它找回来。”

账目未沿用公证人的完整拉丁文,而是换成三个市场的商馆书记各自熟悉的缩写:

Conto dAncona — A contadi: duc. ven. XX et £ ancon. XVIII s. VII, ridotti e nel cartulario del cambio. A termine, sotto piezaria: duc. XLIIII, non scossi. Gabella, sensaria, magazzino: vide polizze A–C. Panno I in mano del sostituto.

Conto di Ragusa — Perp. LXXXIII gr. VII; cera lb. rag. MCCCCLXXXVI, tara vasorum et funium lb. XXXVII; reducta ad pondus ven. in cedula D. Nolo et securitas Ancona–Ragusa in polizza E. Bonif. del procuratore per mancamento di prezzo: duc. I.

Conto di Trani — Carl. CLXII, detractis doana, misuratura et senseria; tratto per cambio a usanza duc. XV, pagato in Rialto; resto ridotto a moneta veneta al corso della lettera, non al corso del giorno del pagamento.

安科纳账先列当地收到的杜卡特与银币,再把未到期债权和受托人手里的布放在下面。拉古萨账以佩尔佩拉记销售,以当地重量记蜡,又把安科纳至拉古萨的运费和保险转来。特拉尼使用卡利诺,扣过海关、量货费和经纪费以后,其中一部分才变成开往威尼斯的汇票。

三个书记都写了一个“价”,无一个价可以直接与另两个相加。安科纳的数要看收款当日的钱商簿;拉古萨的佩尔佩拉是记账单位,蜡还没成为钱;特拉尼的汇票按照出票时写定的汇率结算,不能拿威尼斯兑付那日的行情倒算。

折算页把各地已经实现的货款合为威尼斯记账里拉,下面再分出“已经收到”“应收未收”“易货库存”“转委托库存”和“已经汇回”。杜卡特在这笔账里按五里拉十四索尔多折算,只是附签采用的当日价格,不表示杜卡特永远值这个数。

安科纳的一匹已经收清现钱,另一匹留下四十四杜卡特的担保债权;拉古萨的一匹卖出,另一匹有一部分价款换成蜡;特拉尼的一匹成交后,十五杜卡特通过汇票付到里亚尔托;最后一匹仍在安科纳受托人手中。

拉古萨售出的那一匹比附签乙规定的净价少了一杜卡特。代理人依约补进,因此账上同时出现一笔市场货款和一笔“代理人补足”;后者属于货主,但不产生佣金。

费用也不能单看总数。安科纳交来关税、经纪与仓储三张凭据;航往拉古萨另有运费和保险;拉古萨的称量、扣重与出口税各用当地钱计算;特拉尼又列着海关、量货、汇票经纪和信使费。商馆承认了其中一部分,删掉代理人自己的食宿和一笔无凭据的“照看费”,最后折成二十四里拉九索尔多十一德纳里。

玛利亚把原始账目移到一旁,另取一张纸,留下本次结算真正需要的数:

已收及已经兑付货款:二百八十五里拉。

代理人补足:五里拉十四索尔多。

已核准费用:二十四里拉九索尔多十一德纳里。

已汇回威尼斯:八十五里拉十索尔多。

未收债权:四十四杜卡特。

蜡:一批,价值待售。

英格兰布:一匹,尚在安科纳。

“佣金从第一项取四十分之一。”玛利亚说,“补足不是货款,未收债权还没收到,蜡没卖,那匹布也没卖。”

玛格丽特一直站在书桌另一边。她看完玛利亚写下的数字,又看了看贞德。

“她比你聪明多了。”

贞德立即抬起头。

“什么话?明明是我比较聪明。”她转向玛利亚,“是不是,玛利亚?”

玛利亚看看玛格丽特,又看看她。

她在商馆里见过买卖双方同时等待一句有利于自己的回答,也学会了有些问题不能单只选一个人得罪。

“女士会的东西更多。”她说,“这份契约是我算得更快。”

玛格丽特笑了。

“她连帮你说话都比以前聪明了。”

贞德对这个答案不完全满意,却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

“你算一下。”玛格丽特把账目推过去。

“我今天有一点不舒服,不适合算这个。”

玛格丽特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甚至无一句话。可贞德立即感觉自尊心受到了侮辱。

她看向玛利亚。女孩安静站在桌边,眼睛里带着一点等待。两年前,贞德把一封介绍信交给她,让她去学习自己不会的东西。如今玛利亚把那些东西带回来了。

贞德忽然不愿仅在文件上签下“我相信你已经学会”。

“给我。”

她把账目拉到面前,在书桌后坐下。

“不许提醒。”

玛利亚点头。

第一遍,贞德把四十四杜卡特的债权也写进了应收总数。写到蜡时,她又停下来:账上只有重量、皮重、换算后的威尼斯重磅和暂估价;但契约明说,蜡尚未售出以前不得计佣,也不得当作现钱交割。

她把债权和蜡划掉。安科纳那匹未售出的布也划掉。

第二遍,她从二百八十五里拉中先扣费用,算完才发现佣金应在费用以前取。玛格丽特在桌边动了一下,贞德立刻抬头。

“不许笑。”

“我还没有。”

“你正准备笑。”

“那也不算。”

贞德把第二张纸推到一旁,开始第三遍。

二百八十五里拉,加代理人补足的五里拉十四索尔多,是二百九十里拉十四索尔多。

货款四十分之一的佣金,是七里拉二索尔多六德纳里。补足不生佣金。

扣除佣金,再扣二十四里拉九索尔多十一德纳里的准许费用,货主在本次结算中应得二百五十九里拉一索尔多七德纳里。

其中十五杜卡特由汇票送回威尼斯,按附签折作八十五里拉十索尔多。

贞德在最后一行写下:

一百七十三里拉十一索尔多七德纳里。

她从头核了一遍。这个数字仅是代理人今日还应交出的现款。四十四杜卡特债权尚待追收,蜡归货主,一匹英格兰布由安科纳受托人保管;它们都不曾消失,只是不能挤进同一个答案。

“一百七十三里拉十一索尔多七德纳里。”

贞德把纸转过去,语气很平静,眼睛则先看向玛利亚。

玛利亚认真核过每一行。

“对。”

那一个字让贞德脸上迅速露出得意。她随即转向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也低头看过一遍。

“玛利亚早就算出来了。你还用了这么久。”

贞德的脸一下红了。

“我没学过。她学了两年。”

“不要找借口,让娜。”玛格丽特嘴角带着笑,“分明就是你无能。”

贞德隔着桌角朝她抓去。

玛格丽特早有准备,立即绕到玛利亚身后。贞德从左边追,她便向右躲;贞德换到右边,她又抓住玛利亚的肩膀转向另一侧。

“别拿玛利亚挡。”

“她比你聪明,当然也能保护我。”

“玛格丽特!”

玛利亚被夹在中间,想笑又不敢笑。她一只手护住桌上的契约,另一只手试图把两人分开。

“女士,先别追了。契约要掉到地上了。”

贞德立即收手,先把最外面那张附签按住。

玛格丽特趁机从玛利亚身后走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衣袖。方才躲避时,贞德抓住过袖口,靠近肘部的一小段缝线裂开了。

她把那只袖子伸到贞德面前。

“我的衣服被你扯坏了。赔我。”

“不要。”

“赔不赔?”

“不赔。”

玛格丽特伸出双手,把她两边的耳朵向外拉。

“赔不赔?”

贞德的声音都变了形。

“不、要。”

玛利亚终于笑出了声。

玛格丽特松开手以后,贞德一边揉耳朵,一边十分严肃地宣布绝不会为一件因主人逃跑而破损的衣服负责。玛格丽特拿起裂开的袖口给玛利亚看,请刚从威尼斯回来的商馆学员判断责任究竟属于谁。

玛利亚看了看缝线。

“若按刚才那份契约,”她说,“擅自改变路线造成的损失,由改变路线的人承担。”

贞德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玛格丽特笑得扶住了桌沿。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站在契约这一边。”

这句话让贞德也没能板住脸。

笑声慢慢停下来以后,书房忽然安静了。长途旅行带来的疲倦这才从玛利亚的眼睛下面显出来。贞德把她拉到身前,替她理了理刚才打闹弄乱的头发。

“先留下。”她说,“不是因为你已经全学完了,也不是因为我身边恰好缺人。你先休息。明日把你在商馆做过的事一件件告诉我,我们再决定哪些能交给你,哪些还要继续学。”

玛利亚点了点头。

“是,女士。”

“现在先吃东西。”

“我不饿。”

“从威尼斯一路来到罗马的人不能说不饿。”

“我在上午吃过。”

“那是上午。”

玛格丽特走到门边,叫人把为玛利亚留着的饭送来。显然她不仅早就知道人藏在书房里,连饭也准备好了。

贞德这才想起刚进门时她脸上那一点藏不住的笑。

“你们全都瞒着我。”

“你也有事瞒着我。”玛格丽特说。

贞德立刻闭嘴。

玛利亚把复杂得足以让一批布在三个市场里变成五种东西的契约理齐。

两年前,她带着贞德的信走进威尼斯。

现在,她带着学会的东西回来了。

——

十月一日至七日,罗马同时在准备两件事。

宗座书记处把给威尼斯、米兰共和国、佛罗伦萨、费拉拉与那不勒斯的文书一封封送出去,通知各方宗座将委托马其顿与色萨利亲王、海米亚王室大法官少女让娜主持调停,并要求他们在会议以前避免新的大规模军事行动。贞德白日在那间小房间里看重新整理过的预言材料,傍晚以后再看伦巴第的国书、军情和城市申诉。

她在伦巴第地图四周分别压上几叠文书。威尼斯若拒绝停兵,斯福尔扎若继续向一座新城推进,宗座第一封命令无人理会以后是否还应发出措辞更重的第二封,都有各自的一页。洛迪、皮亚琴察、帕维亚和几处道路节点旁标出了预备派遣观察员的位置;佛罗伦萨能够为停战提供多少信用、通行与给养保证,则另列在一张纸上。她也从海米亚名册中找出在伦巴第、威尼斯和那不勒斯有亲族、军役或债务关系的人,记下谁可以传话、谁可以作保。海米亚是否以王国身份出面,是否动用它的信用、船只与商业关系,被她留在最后,等前面的手段确实失效以后再决定。

罗马则在准备让新教宗经过。

圣伯多禄至拉特朗之间的道路被清理,临街的房屋挂出织物,各教堂、修会、兄弟会和罗马家族重新核定自己在行列中的位置。彩棚、旗帜与临时搭起的门楼上,反复出现交叉的钥匙,以及一句拉丁文:

Paratum cor meum, Deus.

“天主,我的心已准备好。”

一四四七年十月八日清晨,圣伯多禄大殿的钟声从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下传遍罗马。

梵蒂冈大殿前已经聚满人。修士、教士、罗马各区的兄弟会、行会代表、城中贵族的家臣与各国使节分别占据划定的位置;更多无位置的人挤在广场、街口、窗前和屋顶。宗座护卫与罗马官员必须一次次把向前涌动的人群压回绳索与木栏以后。

她被引到枢机和高级教士之后、各国使节与世俗贵宾之前。以亲王的身份,她可以站得比普通使节更靠前;以王室大法官的身份,她又代表着一个与宗座已有往来的王国。玛格丽特与海米亚随员留在后一列,宗座礼仪官用几句话便把每个人固定在今日应当出现的位置上。

礼仪从圣伯多禄墓前开始。

尼古拉伏在宗徒墓前祈祷。站起以后,枢机、主教与罗马教廷的教长依次表示服从;咏祷司铎团的圣歌充满旧大殿,声音沿着柱廊和高处屋架一层层返回。今日的每一次屈膝、亲吻与应答,都在把枢机团作出的选择传给罗马教会的其他部分。

礼仪行列向前移动时,司礼者使它停下。

一束缚在细杖上的亚麻被点燃。火焰突然升高,照亮教宗白衣与四周金线,随即缩成一缕卷曲的黑烟。

Pater Sancte, sic transit gloria mundi.

“圣父,世界的荣耀就是这样过去。”

同样的警告在行进中再次出现。亚麻每次都烧得很快,仿佛刚被众人看见便消失了。尼古拉听完礼仪官的话,走向祭坛。

贞德曾见过国王的加冕,也见过军队把胜利归给一个人。教宗的礼仪则一面把人举到基督教世界最高的座位,一面反复把死亡、尘土和荣耀的短暂放在他面前。那并不取消权力。恰恰因为他将取得的权力如此之大,礼仪才不肯仅让欢呼声解释它。

弥撒使用的是从阿维尼翁带回的礼书。尼古拉严格跟随每一道应答、祝福和转身。几日前,他可以在长廊里从索福克勒斯谈到亚里士多德,走到忘记召见原本应当坐着进行;今日,他把每一步都交给礼仪官和写在旧书里的秩序。

大殿内的礼仪完成以后,尼古拉来到圣伯多禄大阶梯的顶部。

普罗斯佩罗·科隆纳枢机在那里等候。他以首席执事枢机的身份,亲手为尼古拉完成加冕。

礼仪人员捧来那顶从阿维尼翁带回的教皇冠。罗马人相信它曾属于圣西尔维斯特。无人能够为这项传说提供一条从君士坦丁时代延续至今、从未中断的见证;然而皇冠本身确实经过了流亡、分裂与返回,再次出现在圣伯多禄阶梯上。科隆纳将它戴到尼古拉头上。

广场上的欢呼声骤然升起。

那声音先在最靠近阶梯的人群中爆发,继而越过木栏、街口与屋顶,一直传到贞德看不见的地方。钟声随之响起。尼古拉抬手祝福,皇冠、白衣与阶梯把他从四周的人中分离出来;无论今日有多少荣耀归到他身上,公开留在罗马城里的标记只有教会的钥匙。

白马等在阶梯下。

圣体在众多灯火围绕下走在队伍前方,三面旗帜与华盖随后而行。埃涅阿斯·西尔维乌斯·皮科洛米尼在两名礼仪官之间举着游行十字架。枢机、主教、宗座书记、教廷官员、罗马贵族、各国使节与受邀的世俗贵宾依次展开,直到行列后部的人已经离开梵蒂冈,前部还在等待道路清空。

尼古拉骑上白马,右手向人群祝福。阿拉贡使者与罗马男爵轮流牵引马缰。他们看似仅在引导一匹受过训练的马,实际也让那不勒斯王权、罗马家族与新教宗之间的关系在全城目光下得到一个暂时安稳的位置。任何一方都不能独占缰绳,也无一方愿意缺席。

队伍从梵蒂冈下行,经过圣天使桥。台伯河两岸的钟声彼此应和,桥头、窗前和沿街搭起的木台上,有人向白马前方撒下花叶,有人举起孩子,请教宗远远为他们祝福;也有人在队伍经过以后计算,哪一位枢机身边跟着多少人,哪一国使节被安排在谁以前,哪一家罗马贵族今日得以靠近马缰。

到了蒙泰焦尔达诺,白马停了下来。

罗马犹太共同体的代表捧着覆有织物的《律法书》等候。他们让出道路,献上摩西五书。周围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尼古拉俯身接受书卷,依照传统承认律法来自上帝,也否定犹太人对律法的解释。

“我们尊奉上帝借摩西交付的律法,”他说,“并相信律法与先知的圆满在基督内。我们接受所写的,不接受你们拒绝其圆满的解释。”

他把书郑重交还。

队伍再次向前。它穿过战神广场一带,经过装饰起来的街道和古罗马留下的柱廊,又从罗马广场与斗兽场附近转向拉特朗。废墟、教堂、古柱、民居与临时彩棚彼此相接;有些石头来自异教皇帝的时代,有些门楣刻着基督的名号,有些房屋在今日临时挂上教会的钥匙。罗马把自己每一个时代都摆在新教宗经过的道路两侧。

午后,拉特朗圣若望大殿出现在行列前方。

圣伯多禄的阶梯使他作为普世教会的教宗显于众人;拉特朗则是罗马主教的座堂。若不进入这里、不坐上这里的教座,今日的路便还不算走完。

尼古拉在大殿门廊附近那张古老石座上坐下。那座位被称作 sedes stercoraria。枢机站在两侧,礼仪官诵出《撒慕尔纪上》的话:

Suscitat de pulvere egenum, et de stercore elevat pauperem, ut sedeat cum principibus, et solium gloriae teneat.

“祂从尘土中提拔贫寒者,从粪堆中举扬穷人,使他与王侯同坐,并取得荣耀的座位。”

尼古拉刚才戴着被认为属于圣西尔维斯特的皇冠经过全城,此刻坐在以尘土和粪堆命名的石座上。枢机把他从座位上扶起。他从衣襟中取出金银钱币,撒向等待的人群。

Argentum et aurum non est mihi; quod autem habeo, hoc tibi do.

“金银我没有;但我所有的,给你。”

钱币落在石地上,发出一连串短促的声响。人群立刻向前涌动。一名孩子被挤得失去平衡,旁边的兄弟会成员及时抓住他的手臂,把他从几双踩来的脚之间提起。贞德一直看着那里,直到孩子站稳,才把目光转回礼仪。

这场谦卑并不要求教宗假装自己毫无金银。钱就在众人眼前从他手中落下。它要求他承认,今日归于他的财富与权柄不能仅以他的享用为目的;而接受钱币的人,也以争抢、欢呼和伸出的手提醒他,石座之外存在着必须被治理的真实城市。

尼古拉进入大殿,在高祭坛前祈祷,随后登上后殿的教宗座。拉特朗咏祷司铎团、大殿教士和人员依次表示服从。每一项动作都在重复同一件事,但不是无意义的重复:枢机团选出了他,圣伯多禄使他被普世教会看见,拉特朗则接纳他为罗马的主教。

进入拉特朗宫以后,他在圣西尔维斯特小堂附近的两张古代红石座上依次就坐。人们惯常称它们为斑岩座,深红的表面被许多世纪磨得发亮。礼仪人员把象征治理权的教宗权杖交到他手中,又呈上拉特朗大殿与宫殿的钥匙。钥匙属于具体的门,也使开启与关闭、束缚与释放的权柄取得了可以被所有人看见的形状。

贞德站在能够看清仪式的位置,想起三十日那间小房间。

尼古拉要求每一页文字都说明自己从哪里来,经过谁的手,何时被增补,又凭什么要求后来的人相信。今日,他本人也沿着一条由宗徒墓、礼书、皇冠、城市道路、石座、教座、权杖与钥匙组成的来路进入自己的职分。书与仪式使用着相近的方法:一项权力不能仅在今日说“我理应如此”,它还要让见证、重复和记忆把自己同过去连接起来。

可仪式又不单是证明过去。

每一个在场者都以自己的行动承认了一部分秩序,同时也把自己的存在写进了秩序。正因为许多人都参与其中,今日形成的权力才比一个人戴上一顶皇冠更难被否认。

礼仪结束以后,宗座向枢机、教长、使节和受邀贵宾分发金银纪念物。枢机各得两枚银质和一枚金质,其余人依身份领取。随后举行宴会:尼古拉在拉特朗宫中用餐,其他教长与来宾被安置到相应厅堂和咏祷司铎团的房舍。直到日光从高窗移走,长达一日的加冕与占有才真正结束。

孩子们沿墙寻找白日里遗漏的钱币,远处有人高呼尼古拉的名字。

十月九日上午,宗座书记处发出最后一批委任书、安全通行文书和会议通知。尼古拉为贞德配了一名熟悉教会法与意大利邦国关系的高级教士、两名宗座公证人和必要的书记。他们负责使停战、保证、权利保留与城市承诺取得宗座承认的法律形式。

贞德离开罗马,前往费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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