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便利令又出现了。”
季宁这句话说完的时候,刘谨的手停在半空,拿着的那本账册差点滑下来。
他赶紧抱紧了,看着季宁。
“萧编修,您说‘又’?”
季宁从案面上拿起那份通关便利令,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文书右下角盖着的那个官印,印文是“户部稽查司”,篆体工整,笔画清晰。
可印泥的颜色有些淡,像是盖的时候印泥不够饱满,边缘有几处晕开了。
他把文书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纸背。
纸背上能看见墨迹渗透的痕迹,可渗透得不均匀,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
“刘谨,你去把上个月闽南送来的那份案卷翻出来。”
刘谨愣了一息。
“您说的是秦提举查德盛号那一批?”
季宁点头。
刘谨转身往外走,走得很快,脚步声在走廊里响得急促。
沈正清在旁边看着季宁,等了两息才开口。
“萧编修,你是说这道便利令在别处也出现过?”
季宁把文书搁回桌上,手指按着纸面。
“闽南那边查德盛号的时候,秦雁回在卷宗里提过一次。德盛号在泉州运药材的时候,也拿过一道类似的便利令,说是可以简化沿途检查。”
沈正清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文书看了看。
“如果两处都出现了同样的便利令,那就不是巧合了。”
季宁靠到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到腹前。
“德盛号用这道便利令做了什么,得把两边的案卷对照着看才知道。”
脚步声又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刘谨抱着一只卷宗匣子进了门。
他把匣子搁到案上,打开盖子,从里面抽出一本厚厚的卷宗。
“这是秦提举三个月前送来的,里面记的是德盛号在闽南的几次违规。”
季宁接了,翻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
页面上写着一段记录。
“本年五月初七,德盛号运药材二十车进泉州府,途经漳州税卡时出示户部稽查司便利令一份,要求免验直接放行。税卡官吏核验文书后准予放行。后查明该批药材中有陈货掺杂,德盛号以旧充新。”
季宁把卷宗搁到桌上,拿起那份周赓刚才交出来的便利令,两份文书并排放着。
“刘谨,拿放大镜来。”
刘谨从案角的笔筒里抽出一只铜柄放大镜,递给季宁。
季宁拿着放大镜,先看闽南卷宗里抄录的那道便利令的印文描述,再看手上这份实物的官印。
看了一阵,他把放大镜搁下来。
“两道便利令的官印是同一个。”
沈正清凑过来看了看。
“印文一样,可盖印的手法不太一样。闽南那道便利令的印文描述里提到‘印泥饱满边缘清晰’,可这一份的印泥很淡,边缘有晕染。”
季宁拿起手上那份便利令,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这份便利令的纸张闻起来有一股陈年的潮气,像是在药库这种地方放了很久。闽南那份是三个月前的事,纸张应该还很新。”
刘谨在旁边翻着卷宗,翻到另一页的时候停了。
“萧编修,您看这里。秦提举在后面的补充记录里写了一句,‘税卡官吏称便利令上附有手书批注,注明可免复验’。”
季宁拿起手上那份便利令,翻到背面。
背面那行附注下方,确实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浅得多,字迹也潦草。
“持此令者所运药材,沿途各卡可免复验,直达目的地后由收货方自行验收。”
沈正清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好一阵。
“这行字不是公文笔法,像是私人加注的。”
季宁把便利令翻回正面,手指在官印上按了按。
“户部稽查司开的便利令,职权范围是简化税卡验货手续。可这道令上加了一行私人批注,把‘免复验’的权限扩大到了药材验收。”
刘谨的眉头拧起来。
“可免复验跟简化验货是两回事。简化验货是抽检一部分,免复验是完全不查。这道批注等于把便利令的效力扩大了好几倍。”
季宁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沉沉的,院子里那棵老松在风里发出低沉的呼啸声。
“这行批注是谁加的?”
周赓在门口站着,写了一半的说明还搁在案上。
他听见这句话,喉结滚了好几下,最后还是开口了。
“是德盛号的管事加的。他把便利令交给我的时候,那行字就已经在上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