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正清转过身来看着他。
“德盛号的管事有什么权力在户部的公文上加注?”
周赓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可那个管事说,这是他们东家跟户部那边疏通好的,批注是户部默许加上去的。”
季宁转过身来。
“你信了?”
周赓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沈正清走到案前,拿起那份便利令,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行批注。
“这行字的墨色比正文淡,而且笔画有停顿,像是后加上去的。如果真是户部默许的,应该直接写进正文里,不会用这种私人批注的方式。”
季宁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信纸,提笔写了起来。
写了几行之后,他把笔搁到架上,把信纸折好。
“刘谨,明天一早把这封信送户部稽查司。问他们三年前是不是给德盛号开过这道便利令,便利令上的那行批注是不是他们加的。”
刘谨接了信,收进怀里。
季宁又拿起一张信纸,继续写。
这一次写得更快,笔走得急,墨在纸面上拖出几道流畅的笔画。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递给刘谨。
“这封送东宫。把便利令的事如实报给太子,附上闽南那份卷宗的抄录。”
刘谨接了,小心翼翼地问。
“萧编修,户部那边要是说批注确实是他们加的,怎么办?”
季宁看着他。
“那就继续查,查户部稽查司跟德盛号之间有没有利益往来。”
沈正清在旁边站了好一阵,终于开口。
“萧编修,这件事查下去,牵涉的就不只是太医院了。”
季宁转过身来,目光落到案面上那份便利令上。
“该牵涉谁就牵涉谁。便利令只管通关,管不了药材验收。德盛号拿着这道令在太医院骗过了验收,在闽南也用同样的手段过了税卡。这不是一地一时的问题,是他们用这道令做了多少次手脚的问题。”
他顿了顿,接着说。
“而且周赓刚才说,那行批注是德盛号的管事说户部默许加的。如果户部真的默许了,那就是户部失职。如果户部没默许,那就是德盛号伪造公文。不管哪一种,都得查清楚。”
沈正清点了一下。
“我明天会把这件事写进复核报告里,上报御史台。”
周赓在门口站着,两只手揣在袖口里,脸色惨白。
季宁看着他。
“周主事,你那份说明写完了吗?”
周赓点了点头,走到案前,把写好的说明递过来。
季宁接了,从头看到尾。
说明写得很详细,从德盛号通知换货开始,到便利令交到手上,再到签收入库,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看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季宁的手停了。
“你在说明里写,‘德盛号管事称,此令可保药材免验直达,太医院只需按约定数量签收即可’。”
周赓点了一下。
“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季宁把说明搁到桌上。
“也就是说,德盛号明确告诉你,用这道便利令可以让药材不经验收直接入库?”
周赓的声音更低了。
“是。”
季宁看着他,声音放平了。
“周主事,你做了十三年采买,会不知道药材入库必须验收?会不知道便利令的职权范围不包括药材验收?”
周赓的嘴巴张了两下,最后还是低下头去。
“我……我当时糊涂了。”
沈正清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糊涂了,还是被利益蒙了心?”
周赓猛地抬起头来。
“沈御史,我没拿德盛号一文钱!”
沈正清看着他。
“没拿钱,那你拿了什么?”
周赓的嘴巴张了两下,合上了,过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话来。
“是谁让他以为能免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