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这天,码头上午十点多来了一趟补给船。
船靠岸的时候,林玉莲正在三号仓库里核对上个月的流水账。陈安蹲在门口台阶上,拿根树枝在地上画正字,嘴里念念有有地数数。
“一、二、三……”
小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林玉莲听着,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更快了些。
陈建锋从码头那边回来,手里拿着一沓信件和报纸。
“玉莲,有你的信。”
他把那沓东西放在八仙桌上,翻出最上面那封挂号信递过去。
林玉莲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扬。
“是京城寄来的。”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用毛笔字写着“南麂岛恒丰祥陈大炮亲启”。字迹端正有力,一看就是练过多年的手。
陈建锋凑近了看了看。
“这字写得真好。”
林玉莲把信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
“是齐老的字。”
话音刚落,陈大炮从灶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刚煮好的海带排骨汤。他把碗放在桌上,伸手接过林玉莲手里的信封。
陈安听见动静,立刻扔了树枝,蹬蹬蹬跑过来,仰着小脸往上看。
“爷爷,啥信啊?”
陈大炮没理他,从腰间摸出那把小折刀,刀尖挑开信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陈安踮起脚尖,小手扒着桌沿,脖子伸得老长。
“我也要看。”
陈大炮腾出一只手,大掌按在小孙子脑袋上,轻轻一推。
“一边待着去。”
陈安被推得退了半步,小嘴一瞥,又想凑上来,被林玉莲拉住了胳膊。
“别闹,让你爷爷看信。”
陈大炮把信纸展开,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看了起来。
信只有半页纸,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齐老那股老派的认真劲儿。
林玉莲站在旁边,也跟着看。
“铺子一切正常,马婶每天来擦柜台,客人比过年前多了些。雷国庆每周来转一圈,铺子里的货他都盯得紧,没出过岔子。翠微楼王师傅托人带了话,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开灶,说老饕会那帮人等着呢,都惦记你那手艺。”
林玉莲看到这里,嘴角微微勾起。
“看来京城那边开得不错。”
陈大炮没接话,目光继续往下看。
“还有一件事,什刹海东边的莲花胡同,有一户人家要卖院子。两进的院子,地契齐全,开价一万二。我托人去看过了,院子保养得还行,房梁是老料,柱子也没蛀虫,值这个价。你要是有意思,赶紧回信,我帮你稳住卖家。”
林玉莲眼睛一亮。
“爸,有院子可以买了。”
陈大炮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白,没有字。他把信纸叠好,塞进口袋里。
“一万二。”
林玉莲立刻走到桌边,翻开随身带的那本硬皮账册,铅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划拉。
“咱们手头在京城能动用的钱,加上上次汇过去的三千一,还有雷家那边代存的两千……”
她停下笔,抬起头。
“凑一凑,能到九千。”
陈大炮端起桌上那碗汤,喝了一大口,放下碗。
“还差三千。”
林玉莲咬着铅笔尖,眉头微蹙。
“爸,钱不够。要不再等等?等这个月温州港那边的货款到账,就够了。”
陈大炮摇头。
“等不得。”
他从口袋里摸出旱烟杆,捏了一撮烟丝塞进去,划燃火柴点上。
“好院子不等人。莲花胡同那片地方我知道,离什刹海近,以后能涨。一万二的院子,现在不拿下,过两年就是两万。”
林玉莲听出公公语气里的坚决,点了点头。
“那怎么凑这三千?”
陈大炮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