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陈大炮捻亮灶房的灯,把试成的海鲜卤又做了一锅。
鱼骨汤滚开,干贝丝舒展开来。 虾皮煨出鲜味,木耳切成细丝,拌着薄芡在锅里翻动。 他揭开案角的粗陶罐,捻了些白胡椒粉。 陈安拿六十目铜筛筛过两遍,细粉落在指腹上,搓开匀净。 莲站在灶旁,手里拿着纸笔。 “爸,昨天欠的那点味,就靠它了?” “先试。添过头,满嘴只剩胡椒。” “什么时候下?” “临起锅。早了跑香,晚了也得搅开,不能让客人吃着粉疙瘩。” 陈大炮收小灶火,捏起胡椒粉,均匀撒向锅面。 锅勺贴底翻过,细粉散进卤汁。热气扑上来,原先的干贝香里添了股辛味。 陈安扶着门框,鼻子动了动。 “爷爷,胡椒。” “站远些,别迎着热气闻。” 孩子往后退了一步,眼睛仍跟着锅勺。 陈大炮把锅端离灶口,舀些卤汁进小碟,吹凉尝过,又添了些到豆花上。 一口下去,他放下勺子。 “成了。” “够味了?” “鲜味有了,咽下去才带一点辣,豆香还能留住。” “糖呢?还添吗?” “到这儿就收手。再添,就往甜口上走了。” 林玉莲写下“白胡椒,临起锅添”,又将纸往他跟前挪了挪。 “别的用料都有数,这个只写一撮,换个人就抓不准。” “拿小勺比着留底。这锅出了多少卤,也记上。” “明早换大锅,照着添?” “先照数添,出锅还得尝。汤收得浓淡不一样,不能闭着眼往里倒。” 陈大炮盖好陶罐,取来另一口小锅。 “家常卤也做一份,摆一块儿尝。” “海鲜卤刚试好,您又惦记上另一锅了。” “客人有爱海味的,也有就认黄花菜鸡蛋的。都备着,让人自己挑。” 猪油在锅底化开,肉末落下去,嗞嗞作响。 陈大炮用勺背推散,煸到肉末变色、油香出来,才下黄花菜段和木耳丝。 酱油沿热锅边淋了一圈,酱香直往上冒。 这锅不用鱼汤。他添入清水,把肉末和菜丝煨透,勾上薄芡,再将蛋液沿着勺背细细淋下去。 林玉莲看他停了勺,没急着搅。 “得等蛋花结住?” “嗯。一下锅就搅,碎得找不着。” 稍等片刻,他推过锅勺,细碎的蛋花浮满锅面。 林玉莲凑近闻了闻。 “这锅香得厚些。” “肉末煸透了,黄花菜才能吃进油香。” “芡也重一点?” “一点就够。稠得糊嘴,豆花再嫩也白费。” 八仙桌上摆好两只白瓷碗。 海鲜卤颜色浅,干贝丝间浮着细葱花。 家常卤带着酱色,蛋花裹着肉末,盛出来还冒着热气。 陈宁扶住桌沿,踮起脚。 “爷爷,吃哪个?” “先坐好,两个都给你尝。” 陈大炮盛出豆腐脑,分别浇卤。给孩子的另拨进小碗,摊开晾着。 陈安拿着勺子,先看爷爷。 “能吃了?” 陈大炮摸摸碗边。 “先尝一小口。” 豆花晾得温了,陈安才送进嘴里。抿了两下,又指向另一碗。 “我还想试试这个。” 林玉莲替他换了一把干净勺子。 “尝完告诉爷爷,都有什么区别。” 陈安低头吃过肉卤,想了想。 “这个有肉,香。” “海鲜的呢?” “鲜。吃完,嘴巴有一点辣。” 陈大炮把他的碗挪近些。 “辣得难受?” 陈安摇头,勺子又伸了进去。 “还想吃。” 陈大炮笑出一口气。 “这句爷爷听懂了。” 林玉莲在纸上补了几笔。 陈宁看哥哥吃,又把自己的碗往前推。 “宁宁还要有肉的。” “刚才海鲜的,你也说好吃。” “都好吃。” “你倒一个也不耽误。” 陈大炮给她添了一点肉卤,连着嫩豆花拨到勺边。 “跟你爸小时候一个样,见了肉卤就惦记添。” 陈宁捧住碗,往哥哥身边挪了挪。 “哥哥,我碗里有蛋。” 陈安看看妹妹的碗,又看看自己的。 “我也有。” 林玉莲替女儿擦掉嘴角的卤汁,把两只碗分开些。 “各吃各的,别挤。” 前厅的门帘掀开,马婶探进头。 “陈师傅,前头都闻着了,您又添了什么好东西?” “豆腐脑。来,你也帮着尝尝。” 陈大炮取碗盛好,浇上海鲜卤。 马婶接过碗,吹凉舀了一口。 “这豆花嫩,卤也鲜。胡椒还留着味,又不冲嗓子。” “咸淡呢?” “正好。空口吃也合适,早上配馄饨,准有人要。” 陈大炮又给她拨了一点家常卤。 “这个也尝尝。” 马婶重新换了把勺吃了一口,目光在两口锅之间来回转。 “您给我出难题了。这碗刚吃出滋味,又惦记那碗。” “明天让客人自己选。” “我瞧着,都得各来一碗。” “吃得下就成,别剩。” 马婶拿勺子拢净碗边的豆花,才放下碗。 “这口鲜味端出去,温老爷子准得问您明儿还做吗。” “海鲜卤先做三十碗,家常卤卖完再补。” “才三十碗?赶晚的可就空着嘴了。” “新添的吃食,先看客人认哪口。海鲜卤现做现吃,留久了,刚提起来的鲜味又耗掉了。” 林玉莲收好配方纸,把定好的价钱说给两人听。 “馄饨一碗三毛五,家常卤豆腐脑两毛。两样一起要,收五毛,添一小碟鱼松。换海鲜卤,再加一毛。” 马婶掰了掰手指。 “少收五分,还给鱼松?” “鱼松盛小碟,让客人尝个味。喜欢的会买整包的。” 陈大炮拿起空碗,看向林玉莲。 “鱼松备得够不够?” “昨天炒好的还留着,收得干燥。明早按出餐的份量取,用多少拿多少。” “成。端给客人的,每碟都得齐整。” “我看着分。” 马婶把围裙往腰间系紧。 “那我就照这个说。新添豆腐脑,两种卤,海鲜的每天先做三十碗。” “用料也说清楚。” 陈大炮指了指两口锅。 “有人不吃海鲜,就给家常卤。两边勺子分开放,别图省事混着舀。” “记牢了。” 马婶端起空碗,走到门帘旁,又回过头。 “陈师傅,我刚吃的,算三十碗里头吗?” “这是今晚试的。” 陈大炮朝她手里的碗一点。 “明早干活的人先吃。肚子填好了,再招呼客人。” 马婶咧开嘴。 “有您这句话,我明早早点来。” 门帘落下,洗碗的水声跟着响起来。 陈大炮收拾好案板,取过六十目铜筛,放到陈安面前。 “明早想帮爷爷,就筛点胡椒。离脸远些,别呛着。” 陈安握住筛沿。 “要筛多少?” “爷爷给你取。筛好了交回来,往锅里放多少爷爷来。” 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向陶罐。 “一撮是多少?” 陈大炮伸出拇指和食指,比给他看。 “夹得松,取出来就少。夹得紧,带出来又多些。” 陈安学着捏了捏。 “这么多?” “你手小,跟爷爷取的差着呢。” 陈大炮把自己的手并过去。 一大一小,两对指头挨着,陈安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爷爷多。” “对。所以不能光学手势。手上练,嘴里也得记。” “我练。” 陈宁举起小勺。 “宁宁也练。” 陈大炮接过她的碗,往里瞧了一眼。 “你今晚练得够了,碗底都刮干净了。” 她低头看看碗,又把勺子往里放。 “明天还练。” 林玉莲抬手遮了遮嘴,弯腰替女儿擦手。 “明天的事,睡醒再说。” 灶上的锅刷净了,陶罐盖严。陈大炮擦去案边水迹,把记好的配方收起来。 院里起了风,石榴树枝擦着窗纸沙沙响。 陈安还抱着铜筛坐在门槛旁,指腹沿筛边摸过去,碰到接缝,又慢慢摸回来。 林玉莲拿来厚褂子,披在他肩上。 “进屋睡觉,明早还想帮爷爷呢。” “再摸一会儿。” “搁好,睡醒了还在。” 陈安看看爷爷,起身把铜筛放上矮桌,筛面朝上。 陈大炮伸手托住筛底,往里挪了挪。 “行,给你留着。” 孩子这才牵住妈妈的手。 陈宁进屋就往被窝里钻,嘴里还念着肉卤。等林玉莲替陈安脱好外衣,她已经睡着了,枕边留着白天用的铅笔头。 林玉莲将笔收走,替两个孩子掖好被角。 灶房的灯熄了。 远处响了两声自行车铃,过了巷口,便听不清了。 老莫坐在厢房窗前,旧棉袄搭着左腿。 窗扇留着一条缝,正对西墙内侧。墙外若有人贴近走动,这边容易听见。 风吹过门帘,落叶擦着砖地响。 他等了好一阵,西墙外始终没有脚步声。 老莫揉揉左膝,合上窗扇。 次日,天还黑着。 陈大炮系好围裙,提起木桶,推开分号后门。 鞋尖抵住一件硬物。 门前石阶上,摆着一只搪瓷碗。 碗口朝上,里头空空的。淡淡的晨光照过碗沿,露出磨掉瓷釉的旧口子。 陈大炮蹲下,握住碗沿,翻过来看。 碗底刻着已经磨花的字。 国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