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从院里跟出来,视线扫过碗底,又朝胡同两头看。
“大炮哥,谁搁这儿的?” “昨晚放的,还是今早摆的,都说不准。” 陈大炮站起身,把碗端回后院,搁在灶房门边。 老莫跟上来。 “碗底刻着国营,八成是附近早点铺的。” “像,但不一定是。” 老莫抿了抿嘴唇。 “您打算怎么回?” 陈大炮侧身过他,进了灶房。 “碗是空的,说明人没吃上。没吃上的,我给他盛一碗。” 老莫看向那只旧碗。 “您这一盛,就接茬了。” “碗在我门口,我不接,也躲不掉。” 陈大炮拧开水龙头,冲洗碗面,冲洗好了将碗单独晾在一旁。 林玉莲提着热水壶进来,目光落在碗上。 “爸,这碗……” “刚在门口捡的。” 她放下壶,走近看了看。 “国营早点铺的碗,怎么到咱家门口了?” “还不清楚。碗是空的,我给盛满。” 林玉莲拿起碗,转了半圈,又放回去。 “空碗送来,这不是好话。” “我知道。” 陈大炮把泡好的黄豆倒进磨里,推着磨把转。 “所以我给他盛满。空碗来,满碗回,没别的意思。”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旺,豆浆滚开,白沫翻涌。陈大炮撇净浮沫,调好石膏水冲进去,盖上锅盖。 马婶掀帘进来,围裙还没系好。 “陈师傅,前头客人都坐满了,豆腐脑还得多久?” “馄饨先上。豆花得等它凝住,催不得。” “海鲜卤三十碗,我可照您说的报了。” “成。两边的勺子别混。” “记着呢。” 陈大炮揭开锅盖,豆花表面平整,热气直往上冒。他舀了半碗,浇上海鲜卤,葱花撒进去,香味扑出来。 “这碗搁回后门石阶上。” 马婶接碗的手顿了顿。 “给谁?” “给送碗的人。” 陈大炮又交代一句。 “别让孩子碰。放外头久了,不能再给人吃。” “哎,我看着。” 马婶端着碗出去,正撞上温老爷子拎着鸟笼往这边走。 “哟,马婶,这么早?” “温老爷子,您来得更早。” “瞧见你后门冒热气,过来问问,豆腐脑好了没有。” 马婶把碗搁到石阶上,碗底贴着青砖。 温老爷子凑近看了一眼。 “这碗……搁外头干吗?” “今早门口放着个空碗。陈师傅给盛满了,让搁回来。” “谁放的?” “还不知道。” 温老爷子眯起眼。 “空碗?” “对,碗口朝上,里头空空的。陈师傅洗干净,盛了一碗海鲜卤豆腐脑,让我搁回原处。” 温老爷子捋了捋下巴。 “这碗搁这儿,整条胡同的人都看得见。” “可不是嘛。” “他敢来收,就得低头。他不来收,碗凉了更打脸。” 马婶回头看了一眼灶房方向,压低声音。 “陈师傅说,碗是空的,说明人没吃上。没吃上的,给他盛一碗。” 温老爷子把鸟笼挂在门边,拍了拍手。 “这位陈师傅,真有意思。” 前厅坐满了人。 第一批客人是附近的老街坊,端着馄饨,又加了一碗豆腐脑。 “马婶,这豆腐脑真嫩,勺子一碰就散了。” “那是,陈师傅亲手做的。” “卤也鲜,比别家的强多了。” 马婶笑着收钱,手里的零钱哗哗响。 温老爷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着海鲜卤豆腐脑。他舀起一勺,看了看卤汁里的干贝丝,又吹凉送进嘴里。 豆花入口即化,卤汁鲜得舌头都打颤。咽下去,嘴里还留着一丝白胡椒的辛味。 他放下勺子,朝门口看了一眼。 石阶上那碗豆腐脑还在,卤汁表面结了层薄膜。 日头爬上槐树梢,影子拉得老长。 胡同里偶尔有人经过,都要朝石阶上那碗瞟两眼。 对门的门帘掀开一条缝,又合上。 孙大妈家的院门关得严严实实。 马婶站在柜台后头,隔一会儿就往门口看。 “这都晌午了,碗还没人收。” 陈大炮从后院端出一盆洗净的白菜。 “等着。” “爸,这碗搁外头,街坊邻居都看着呢。万一没人来收……” “没人收,就留到明天。” 林玉莲抱着陈宁走过来,孩子手里抓着小勺。 “妈妈,那碗碗给谁吃?” “给客人。” “客人没来。” “等他来。” 陈宁趴在妈妈肩头,盯着门口那碗。 “宁宁想吃。” “家里有,你吃家里的。” 中午,胡同里安静下来。 马婶收拾好桌子,抹布拧干,搁到盆里。 “陈师傅,前头暂时没客人了。” “成,你歇会儿。” 她刚坐下,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白围裙的中年人沿着胡同走过来。 他个头不高,肩膀厚实,围裙上沾着油渍。走到分号门口,脚步停了。 他看见石阶上那碗豆腐脑。 碗里的卤汁已经凉透了,表面凝出薄膜。但干贝碎和虾皮还清清楚楚摆在那儿,葱花贴着豆花边沿。 他脸上的肉跳了两下。 弯腰,伸手,把碗端起来。 碗底还是温的。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碗里的豆花,喉结动了动。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来。 马婶正擦桌子,一抬头,看见来人,手里的抹布掉进盆里。 “赵,赵掌柜?” 来人点点头,走到柜台前,把碗搁下。 “您就是陈师傅?” 陈大炮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拿着菜刀。 “坐。” 赵掌柜没动。 陈大炮转身进灶房,端出一碗刚出锅的家常卤豆腐脑,搁到他面前。 “趁热。” 赵掌柜看着碗,又看看陈大炮。 “陈师傅,我……” “坐下吃。” 赵掌柜拉开凳子,坐下,拿起勺子。 他舀起一勺豆花,送进嘴里。 豆花滑进喉咙,卤汁的鲜味在舌根炸开。他又舀了一勺,嚼得慢了些。 黄花菜段煨得透,肉末裹着酱香,蛋花细碎,芡汁挂得匀。 他喝完半碗,放下勺子,喉结又动了一下。 马婶站在柜台后头,攥着抹布,视线在他和陈大炮之间来回转。 赵掌柜抹了抹嘴,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油腻腻的纸条。 “陈师傅,我不是来找茬的。” 陈大炮接过纸条,摊在掌心。 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沿毛糙。上头用铅笔写了三个字,笔画重,纸背都压出了印。 关门吧。 陈大炮把纸条放到桌上。 “这纸条,谁给你的?” “昨天傍晚,有人塞给我的。我不认识那人。” “什么样的人?” 赵掌柜想了想。 “瘦高个,戴鸭舌帽,看不清脸。他从我铺子门口经过,把纸条塞进我围裙兜,转身就走了。” “你看清他往哪儿去了?” “往东头拐了,我追出去,人已经不见了。” 老莫站在桌边,问了一句。 “只塞纸,没说话?” 赵掌柜看了他一眼。 “催我别再等了……我当时也乱。” 陈大炮把纸条搁在桌上。 “纸上写关门。你往我门口放碗,是怎么回事?” 赵掌柜低下头,拇指搓着围裙上的油渍。 “您分号开起来,我那边生意少了三成。以前常来的几个老主顾,也都往这边跑。” “所以想让我关门?” “起先……有这心思。” “空碗呢?” 赵掌柜没立刻答。 陈大炮没有催,手掌平放在桌边,等着他。 过了片刻,赵掌柜才开口。 “觉得您把客人都招来了,我那边就剩空碗。” “生意不好,该回去看自己的锅。” “是。” “现在还想让我关门?” 赵掌柜抬起头,又看了看面前剩下的豆腐脑。 “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我也是吃这碗饭的。刚才这几口,差在哪儿,我尝得出来。” 他伸手拿起勺子,却没有再往嘴边送。 “拿空碗堵您的门,堵不回我的客人。” 陈大炮这才把纸条往自己跟前收了收。 “手艺好不好,不用吵。端上一碗,嘴巴自己会说话。” 赵掌柜放下勺子,起身朝他鞠了一躬。 “陈师傅,这事是我做错了。这碗豆腐脑,我记住了。” 马婶往后门走,去取那只旧碗。 陈大炮站起身。 “往后有话,当面说。别往人家门槛上摆东西。” “不会了。” 赵掌柜应得很快。 可他挪开凳子,走出一步,又停住。 陈大炮看向他。 “还有话?” 赵掌柜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的纸条上。 “有句话,我刚才没说全。” 老莫抬起眼。 赵掌柜攥住围裙边,松开,又攥住。 “放空碗……也是那人提的。他叫我搁您后门,说您见了就明白。” 陈大炮没有接话。 “我本来就憋着气,听他一撺掇,真把家里那只旧碗翻了出来。” 赵掌柜往桌前走了半步,指向那三个字。 “碗是我放的,这个我认。可这纸条,您留着。” 他抬起头。 “陈师傅,您得小心。这人不是冲着我来的,是冲着您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