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日子,赵明远过起了双面的生活。
白天,他是龙图阁外阁的杂役,这份差事是老赵头托了好几层关系才谋来的。
龙图阁是天子脚下最显赫的学府,分内、外两阁,内阁是正式学徒修习的地方,外阁则是处理文书、接待来客的所在。
赵明远的工作,是给外阁各房送茶水、擦桌扫地、跑腿送信。
活不重,但规矩多。
穿什么衣服、走哪条路、进哪间房、对什么人说什么话,每一桩都有章程。
赵明远从小在市井里野惯了,头几天差点被管事儿赶出去,好在他机灵,学得快,不出半月,已经把阁里的规矩摸了个七七八八。
更重要的是,他能看到苏云昭和李清音。
苏云昭是内阁首席,龙图阁近百年来最年轻的“人龙合甲”候补。
他每天上午都会来外阁的藏书楼查阅典籍,身后跟着他的坐骑,那头银白色的云翼龙,名叫“雪君”,一人一龙穿过走廊时,连管事都要侧身让路。
赵明远见过他几次。
那人永远穿着一身素白长袍,眉宇间一股冷傲,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看人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掂量着它的价值,然后迅速移开。
赵明远从不敢与他对视。
但他总觉得,苏云昭的目光有时候会在自己身上多停留那么一瞬。
另一个让他在意的人是李清音。
她是内阁学徒中唯一的女子,常年坐在藏书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格龙编》或是《龙经注疏》,却很少见她翻页,更多的时候是在出神,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远处天空那些飞翔的龙影上。
她长得不算出众,至少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美人。
但有一种东西,让她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也许是那份安静,在所有人都争着表现自己的龙图阁里,她的安静像一汪深潭,看不见底。
有一次,赵明远给她端茶,她忽然抬头,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
赵明远端着茶盘退出藏书楼,手心里全是汗,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好像知道些什么?!
夜里,赵明远回到龙马驿,和墨鳞在一起。
他在马厩后面挖了个地窖,铺上干草,把墨鳞养在里面,每天夜里,他都会偷偷溜下来,和它待上一两个时辰。
墨鳞长得很快。
出壳不到半月,它已经从巴掌大小长到了半人高,漆黑的鳞片变硬了,摸上去像一层温热的铁甲。
它学会了飞,虽然还飞不高,只能扑腾着在龙马驿的院子里转几圈,更重要的是,赵明远渐渐发现了它的异常。
第一件事,发生在第七天。
墨鳞不吃龙粮砖。
这不算什么怪事,毕竟它连炊饼都肯吃,也许只是挑食,但赵明远发现,它也不吃肉,有一回他偷偷从厨房拿了一块生肉给它,墨鳞嗅了嗅,同样嫌弃地扭开了头。
它只吃赵明远用手喂的食物。
不是挑剔,是信任!
只有赵明远亲手递给它的东西,它才肯吃,像是某种契约,某种只存在于他们之间的语言。
第二件事,发生在第十二天。
那天夜里,一头千里足龙生病了,它的左前蹄肿得老高,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老赵头急得团团转,这头龙是驿里最快的,明天还有三份急件要送。
赵明远带着墨鳞路过它的马厩时,墨鳞忽然停下了。
它歪着脑袋,翡翠色的竖瞳盯着那头病龙,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咕噜声,赵明远第一次听见这种声音,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旋律。
那头千里足龙的呻吟渐渐平息了。
墨鳞走上前去,用鼻尖碰了碰它的伤腿。
赵明远看得真切:墨鳞的鼻尖触碰到的地方,病龙鳞片上那层暗淡的灰色正在褪去,露出下面健康的光泽。
一刻钟后,那头千里足龙的左前蹄消肿了。
老赵头赶来时,墨鳞已经趴在赵明远怀里睡着了,老头儿看看病龙,又看看墨鳞,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赵明远一眼。
第三件事,是让赵明远真正感到恐惧的。
那天夜里,他照例在地窖里陪墨鳞,幼龙趴在他膝盖上,半眯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赵明远低头看着它那双翡翠色的眼睛。
随即,一切都消失了。
他不在龙马驿的地窖里了,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不是那种让人恐惧的黑暗,而是一种温暖的、安全的黑暗,像是沉睡在母亲的子宫里。
然后他听见了碎裂声。
不是蛋壳碎裂的声音,比那更远,更宏大,像是天空本身在碎裂,无数的声音涌入这片黑暗,人声、龙鸣、风声、雨声、火声,混杂在一起,像一把刀搅进脑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