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这些声音之上,他看见了一只手。
那只手正按在一张纸上,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一种他不认识的文字,笔画古怪,像是龙的爪印。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旧伤疤。
画面突然碎裂了。
赵明远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墨鳞正仰着头,翡翠色的竖瞳平静地望着他。
那不是他的记忆。
那是墨鳞在蛋壳中的记忆。
它通过他们之间的那种联结,把这段记忆给了他,那只手,那张纸,那种文字,这一切都与墨鳞的来历有关,与他父亲有关。
墨鳞能“吞噬”其他龙的情绪,甚至记忆,它也能把自己的记忆,传递给赵明远。
这个能力,闻所未闻。
赵明远抱着墨鳞,在地窖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了老赵头的话,想起了竞渡场上被刺入格龙杵的老龙沧溟,想起了那个他从未见过、却一直活在他血液里的名字…
赵明霄!
他必须知道更多,但他不知道,知道真相的代价是什么?
那一夜,赵明远很晚才从地窖里出来,月光洒在龙马驿的院子里,青石板泛着冷白的光,他站在井边打了桶水,泼在脸上,凉意刺骨,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墨鳞跟在他身后,正低低地盘旋,它已经能飞一人高了,虽然姿态依然笨拙,扑腾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抖一床被子。
它飞得不稳,一个趔趄从半空中跌下来,赵明远下意识伸手去接,幼龙撞进他怀里,一人一龙一起摔进草堆里。
草屑纷飞,墨鳞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打了个响鼻,满头的碎草。
赵明远笑出了声,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就在这时,墨鳞忽然浑身僵硬,它的鳞片根根竖起,翡翠色的竖瞳死死盯住院门口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完全不像幼龙的威胁声。
赵明远转过头。
月光下,龙马驿的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
她穿着素色的襦裙,披着一件月白斗篷,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风吹起她的鬓发,露出下面一张清秀的、略显苍白的脸。
李清音!
赵明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站起来,把墨鳞挡在身后,声音绷得像一根弦。
李清音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他身后的墨鳞,墨鳞也在看着她,一人一龙,四目相对。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它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赵明远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我听见了。”李清音缓缓向前一步,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整个临安城,只有它一头龙在叫你的名字,你怎么能听见龙的心声?”
她又向前一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
墨鳞从赵明远身后探出脑袋,翡翠色的竖瞳盯着李清音,它没有发出威胁声,相反,它的喉咙里响起那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咕噜声和它安抚那头病龙时一模一样。
李清音怔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墨鳞,眼眶忽然红了一圈。
“它是…”她的声音在发抖,“它是在…安慰我?”
赵明远没有回答,他的手握成拳头,指节泛白。
“你怎么能听见龙的心声?”他反问。
李清音与他对视,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纸,良久,她垂下眼帘。
“因为我姓李。”她说,“我的父亲,叫李慎言,二十四年前,与你父亲赵明霄一起,同列龙图阁心学三子。”
她抬起头,眼中有一种赵明远看不懂的东西,是悲伤,也是某种更深的、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赵明远,你父亲不是一个人死的,还有好多人,为他陪葬。”她顿了顿,“包括我的全家。”
“我不是来害你的。”她说,“我是来告诉你,镇龙司已经找到了那颗蛋的线索,他们查到龙马驿是迟早的事。”
她转身离去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明天午后,龙胆茶肆,你可以不来,但我希望你来。”
她的身影消失在月色深处,墨鳞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送别。
赵明远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怀里的墨鳞仍在发出那种低沉的、温柔的咕噜声。
他这才发现,自己也浑身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