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胆茶肆的规矩只有一条:别在秦五娘面前装大爷。
秦五娘今年三十出头,是临安城里出了名的泼辣货,她男人死得早,留下这间茶肆和一身债。
十年下来,债还清了,茶肆也成了城北最热闹的所在,三教九流都爱来,龙马驿的骑手、军器监的工匠、龙图阁的杂役,偶尔也有几个囊中羞涩的穷书生。
她谁的面子都不给,有醉汉闹事,她用扫帚抽,有官差耍横,她叉着腰骂。
有一次,一个镇龙司的小旗在她这儿吃茶不给钱,被她堵在门口骂了半个时辰,骂得那七尺大汉满脸通红,乖乖把钱补上。
赵明远是秦五娘看着长大的。
他爹死后,老赵头把他接到龙马驿,秦五娘就把他当半个儿子养。
他小时候身子弱,三天两头病,秦五娘背着他跑遍了临安城的医馆,银钱花得眼都不眨。
病好了就骂他:“你个小崽子,欠老娘一条命,长大了可得还!”
赵明远一直记得这份恩情,所以他今天来,不单是为了赴李清音的约。
他得给秦五娘道个别。
“五娘。”
秦五娘正从灶上端下一屉刚蒸好的龙眼糕,头也不回:“哟,稀客,这两天躲哪儿去了?老赵头说你魂不守舍的。”
赵明远把门帘放下,走到灶台边,帮她端屉子。
“五娘,”他顿了顿,“我要走一阵子。”
秦五娘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她把龙眼糕往案板上一顿,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闯祸了?”
“…嗯。”
“闯的什么祸?”
“不能说的祸。”
秦五娘沉默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她看上去比平时老了好几岁,从灶台上拿起一把菜刀,在围裙上蹭了蹭,往案板上一剁。
“要钱?还是要路?”
“什么?”
“听不懂人话?”秦五娘白了他一眼,“要钱,我这儿有三十两,攒着买棺材的,要路,我有个表舅在泉州万龙港做牙行的,可以给你弄个假身份。”
赵明远心头一热,鼻子酸得厉害,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五娘,您攒的棺材钱,我可不敢要。”他努力扯出一个笑,“路…可能还真用得上,不过不是今天,今天…我是来跟您辞行的。”
秦五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跟你爹一个德性。”她说,“记着,不管你惹了多大的祸,这龙胆茶肆的门永远给你开着,去吧,后院雅间,你那朋友已经来了。”
“您知道有人找我?”
“废话。”秦五娘抄起抹布擦了擦手,“那姑娘一进门就说要等人,那眼神那语气,一看就是来找你的,你小子什么时候勾搭上这么体面的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