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看着他。
这个在嘉会门放走他们、在龙炁镜发光时捂住镜面说是“阳光反射”的年轻校尉,穿着镇龙司的衣甲,却站在码头等了他三个月。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冷杉沉默了一会儿。“三个月前放你们出城,是因为我在嘉会门守了三年,每天用龙炁镜照几百个人,从来没有一个人让我觉得我在做对的事。”他顿了顿,“直到那天我照到了你怀里那团黑色的影子,龙炁镜亮了,但它的光不是要我抓你们,是告诉我有什么东西是这面镜子照不出来的。
后来我查了你的底细,你父亲叫赵明霄,二十四年前死在镇龙司的刑台上,我爹是那天的刑场守卫,他回家以后喝了一夜的酒,跟我娘说:那头老龙死的时候叫了一声,不像龙叫,像人哭。”
他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下面那张年轻的、认真的脸。
“我爹后来被调去了龙锐军,死在一次边境冲突里,他死之前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站在刑台下没有走,他说:如果你有一天遇到那个人的儿子,替他帮一次,我把他的后悔还给他。”
码头上安静了片刻,海风灌进巷口,吹得牛车上的篷布猎猎作响。
“今晚子时,城北土地庙。”赵明远说,“我会来。”
冷杉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牛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铁指挥使入蜀之后就没有消息传回来,镇龙司的人都在猜他是不是出事了,韩大祭酒这几天脸色很差,我从未见过他脸色那么差。”他跳上牛车,鞭子轻扬,牛车吱吱呀呀地消失在码头的暮色里。
子时,城北土地庙。
这座庙赵明远太熟了,小时候送文书跑累了,就在庙门口的石墩上坐一会儿,看土地爷那张永远微笑的脸。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每天路过的这座破庙,隔壁就是他父亲生前最后的住处。
他推开门,土地爷的泥塑还歪在供桌上,香炉里的积灰比三个月前更厚了。
冷杉已经等在庙里,身边放着一盏遮光的油灯,灯焰被调到极小,只够照亮三个人的脸。
“隔壁的宅子封了二十四年,锁已经锈死了。”冷杉说,“正门不能走,巷口有镇龙司的暗哨,但从土地庙的后墙翻过去,正对着旧宅的后院,那道墙不高。”
赵明远看着土地庙的后墙,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土砖,三个月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翻过这道墙,现在他知道了,墙那边是他父亲活着时最后住过的地方。
他把竹篓交给李清音。“你在庙里等我。”
她没有争辩。
她把竹篓抱在怀里,墨鳞从旧布下面探出脑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低鸣,不是抗议,是叮嘱。
赵明远翻过了墙。
后院的荒草有半人高,二十四年没人修剪,它们长疯了,从石缝、台阶、墙根每一寸缝隙里挤出来,淹没了曾经的小径。
石阶上的青苔滑得踩不稳,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里走,正房的门虚掩着,门板上还贴着镇龙司的封条,封条上的墨迹早就褪成了灰色,纸张边缘被虫蛀得满是窟窿。
赵明远撕开封条,推开门,屋内是空的,桌椅床柜,所有能搬走的东西都被搬走了,空空荡荡的四壁只有一面墙上还残留着一块墨迹,那是写在墙上的字,被镇龙司的人用刀刮过,刮掉了大半,但刮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