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补,他写到他能写到的最远的地方就够了,后面的,我替他走。”
韩风在“乃”字下方加了一行小字:“此句未竟。赵明霄绝笔。赵明远言:不用补。”他把笔递给冷杉。
冷杉在旁边注了档案编号和互证条目:“互证史料:赵明霄家书原件、陆拙言樟木箱心学遗稿全宗、萧燕燕老龙背裂谷祖训石柱拓片及补句‘乃守也’。”他在“乃守也”后面也留了极短的一段空白,然后加了一个括号:“后来者若有新证,可续补。”
李清音从袖袋里取出那枚玉坠,玉坠上的心龙文“生”字在油灯光下泛着极淡极柔的荧光,把玉坠放在家书末页的空白处,恰好盖住赵明霄绝笔“乃”字下方那片墨晕。
她父亲在她出生时刻下这枚玉坠,她母亲在校对共生契约译文时把这枚玉坠攥在手里,赵明霄在写这封家书时念给妻子听,三个人的手都摸过这枚玉坠,现在它安静地躺在墨晕上。
“我父亲拓下了隐龙渊碑刻,我母亲校对译文,赵明霄把心龙文译成汉文。”她把玉坠翻过来,让背面那道竖线朝上,“三个人,都没能写完最后一笔,但最后一笔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前面的字都还在。”她把玉坠留在家书末页上,退后一步。
当夜,韩风把编年史第一卷第一页重新誊抄了一遍,正式版本与初稿有三处不同:赵明霄绝笔句旁边附了陆拙言补全三字和萧燕燕补句,两句并存,不作定论。
家书末页那片墨晕被他用极细的朱砂线框了出来,旁边注:“此墨晕为赵明霄搁笔长思时无意留下,不概括,全文保留”。
李清音的玉坠拓片被贴在第一页背面,拓片旁边是陆拙言用极轻极慢的笔迹写的一句话:“此玉坠为李清音父所刻,刻文为心龙文‘生’字。共生非契,非术,乃生。”他没有写“结论”二字,他写的是“后来者自观”。
次日清晨,赵明远把编年史第一卷正本抱到茶肆后院里,墨鳞卧在槐树下,翼尖那片全满的暖金鳞片在晨光里亮得极稳,追云挤在墨鳞和白璃之间,右前蹄轻轻搭着墨鳞的前爪,秦五娘从灶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正本,缩回去,锅铲继续在铁锅里搅,老赵头拄着竹杖坐在门槛上,旱烟杆叼在嘴里,竹杖底端那道右偏三分的磨损在门槛石板上轻轻磕了一下。
赵明远在槐树下翻开第一卷第一页,晨光照在韩风写的字上,暖金色圆点反射出一圈极淡的光晕,李清音在旁边坐下来,白璃蜷在她脚旁,她把手指点在玉坠拓片上,轻轻划了一圈。“我爹娘要是在世,今天大概也会坐在这里。”
赵明远没有回答,他把手按在墨鳞的鼻梁上,墨鳞闭上眼睛,喉间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震鸣,不是龙鸣,是把龙鸣压到最轻之后的咕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