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顾执照常骑着电瓶车出了门。巷口的煎饼摊已经出摊了,老周戴着围裙正在往铁板上舀面糊,看到他骑过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顾今天这么早”。顾执朝他点了一下头,拧动把手拐上了去城东开发区的路。
沈知言在研究院门口等他。她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她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实验室里爬出来的,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黑咖啡,眼白上有一层淡淡的血丝,大概昨晚又熬到了凌晨三四点。看到他来了,她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临时门禁卡递过来。
“跟我来。”
她没有带他去样本分析室,而是拐进了电梯间,用卡刷开了地下二层的权限。电梯往下沉的时候,她一直盯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没有看顾执。她的睫毛在电梯惨白的灯光下投了一片极淡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很薄的线。电梯门打开之后是一条很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金属门,门上贴着黄底黑字的警示标识:“未经授权禁止入内,灵能试验区。”
实验室比顾执预想的大。差不多有半个篮球场的面积,中央摆着一个金属框架的测试台,台面上固定着一把能放平的金属椅,扶手上装着两排传感器接口。测试台的四周布置了至少七八台不同型号的监测设备,其中两台的主机箱比冰箱还大,正面面板上密密麻麻全是接口和指示灯,正在嗡鸣着运行。空气里有一股臭氧和金属混合的气味,还有沈知言身上那股永远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加薄荷的味道。她进了实验室就变了个人。刚才在电梯里那种沉默和疲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注的效率感。她走到测试台旁边的控制面板前,把咖啡杯往旁边的桌子上随手一放,然后开始调试设备。十根手指在触控屏上飞快地滑动,每一个操作都精准而流畅。
“把上衣脱了,躺到椅子上。”她说,语气公事公办,没带任何多余的情绪。顾执把外套和卫衣脱下叠好放在台边的凳子上,赤裸着上身躺上测试台。金属椅面贴到后背的时候一阵冰凉,但他没有抖。沈知言走过来往他胸口贴了六个传感器贴片,贴的时候全程紧皱眉头,像是在完成一台精密手术。贴完之后她盯着他脖子上那条林晚织的蓝围巾看了一眼,把围巾取下来叠好放在他的衣服旁边,然后把座椅两侧扶手内置的血压计环绑在他前臂上。
“今天测六组。每组递增频率和强度,有不适随时说。在开始之前,我最后重申一次:你体内经脉目前仍存在旧伤未愈的情况,虽然不影响日常生活,但在高负荷灵能冲击下有可能诱发反冲疼痛。这种疼痛不要忍,能提前叫停就提前叫停。都明白了吗。”
“明白。”顾执说。
第一组测试用的是最低档的灵能冲击频率。沈知言操作的这台设备全称叫灵能冲击模拟器,是她花了将近三年自己攒出来的原型机。原理并不复杂:用一个高密度的灵晶砂堆作为能量源,经过几层频率调制器把灵能压缩成特定频率的冲击波,然后通过贴在目标区域的定向传感器定点释放。当冲击波击中封印结构时,就像用特定频率的声波能把酒杯震碎一样,只要找到封印结构的共振频率,就能在不伤及周围经脉的情况下让它产生微裂纹。她之前在其他受试者身上积累的基础数据已经够多了,但受试者全是动物和自愿的低阶修炼者。能承受高强度灵能冲击的活人样本,顾执是第一个。
第一组结束之后,沈知言低头看着控制面板上的数据分析反馈。她抬起眼睛看向测试台,“封印有微反应,在第一组测试下边缘区域出现可逆的微小松弛,比基线之前略有变化。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那继续下一组。第三组和第四组的频率会逐渐升高,从基础档跳到中度冲击档。你右腿外侧有旧伤,那一带经脉对冲击更敏感,如果开始疼痛马上叫停。”第二组和第三组测试逐步加压。到了第四组的时候,频率已经攀升到接近高能冲击的范围。座椅两侧的扶手开始发出轻微的震动,传感器上传来一阵高亢的嗡鸣。这一次冲击频率正好击中了封印的最外沿和最深处之间的某个奇怪共振点,封印结构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微裂纹,裂纹扩散的速度很快但很浅,像冰面上被敲了一锤子后浮起的白色碎痕。同时一股剧痛毫无预兆地从丹田位置炸开,沿着冲脉往上窜到胸口,又往下窜到膝盖。他右腿外侧那条足阳明胃经旧伤处在剧痛刺激下猛然抽搐了一下,整条腿像被人用电线猛抽了一下。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扶手,指节泛白但咬牙没有出声。沈知言偏过头来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右手手指在触屏上很快地滑动了两下降低了冲击强度。
第五组和第六组在这之后微调了频率范围。当最后一组冲击结束时,封印结构最外层已经扩展开了一圈密密麻麻的微裂纹,其中最大的一条几乎达到了可见裂口,前世力量从裂口中渗出的金色光芒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浓郁了一些。测试结束,沈知言把冲击模拟器彻底关停。她把传感器贴片逐一取下时,看到他胸口和后背上有几道从毛细血管渗出的小血点。那是封印开裂时局部灵气冲击太强导致的表皮微血管破损,不需要处理很快就能自行吸收。她把最后的记录存入档案,然后拉过转椅坐上去双手抱臂看着顾执。
“封印结构总共出现了明显的裂隙扩张。以你目前体质和恢复能力判断,如果能再承受一组比今天最高频段更高两级的灵能冲击,有望在短期内产生可观的裂口让前世力量溢出足够多。但下次测试之前需要间隔至少四十小时,不然你的经脉会崩溃。另外,今天测试产生的所有数据我会整理成报告,同时也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你封印的当前状态。”
顾执把卫衣套上,围巾围好,从测试台上下来。他的右腿还有点发麻,但站起来之后走了两步,麻感渐渐退去。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玉简残片递给沈知言。“扫描镜的事,明天我来做。”
沈知言接过残片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递给他,盒子打开里面是三枚比指甲盖略小的微型传感器,外壳是医用钛合金的,背面贴着透明的水下专用胶贴。这就是她昨晚答应给他的窄频脉冲传感器,有效探测范围在水下大概十米左右,能捕捉赤鳞变形时的窄频脉冲。顾执把盒子收进口袋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知言在后面说了一句:“你下次来扫描残片的时候,顺便把陆筝的联系方式带给我。不是我自己的事,是上次我们从淮江底实验室取回的赤鳞卵壳样本在电镜下发现了之前研究组没遇到过的特殊角质结构,似乎是某种能量传导通路。她是陆家年轻一辈唯一接触过兽类变异灵能冲击的人,我想找她当面确认一些细节。”
顾执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自己找她,陆九幽知道会不高兴。”
“他高不高兴关我什么事。我只是请人来确认一些实验数据。”
下午三点,顾执骑着电瓶车穿过淮江大桥,去了异管局大楼。陆九幽在顶楼的办公室等他。办公室的陈设和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烟灰缸里还是堆满了只抽了一半的烟头,桌上那份压在镇纸下面的淮江底灵脉节点图已经卷了边。唯一的区别是窗帘换过了,从深灰色换成了深蓝色,大概是宋岚觉得原来那条太旧了。
陆九幽坐在办公桌后面,左手握着手机,右手捏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恢复了不少,左手的绷带拆了,碳纤维护腕也取下来了,只在手腕内侧留了一条不太明显的淡红色疤痕。他的头发短了些,大概是新理的,整个人看起来虽然依然冷硬但比之前更沉稳了一些。他看到顾执进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把烟扔进烟灰缸里。
“坐。”顾执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青云观残部上周全部收编完毕。抓回来那两个愿意配合,现在在研究部帮程默整理灵能测绘数据。跑掉的第三个在城北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他顿了一下,“你去找沈知言了。”这句话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例行公事的通报,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问责。他知道了。
顾执没有否认。陆九幽把打火机从抽屉里拿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陷在转椅里。日光灯把他脸上的棱角照得格外清晰,尤其是眉骨和颧骨下面那两道阴影。“沈知言这个人,我认识她快十年了。她现在是跟你合作,但她从来不是任何人的朋友。她现在帮你,是因为你有价值。如果有一天你没价值了,或者有人在她的天平另一端放了更有份量的东西,她会立刻翻。她手里有你大量的体检数据和生命特征信息,这些数据在她手里能做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懂。总之你自己掂量。”
顾执没有接这个话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何曼给他的那张卫星照片放在陆九幽桌上。“淮江下游四十公里江面结冰了,红外线下是暗红色的。你知不知道这件事。”陆九幽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抽屉把一份更厚的资料拿出来摊在桌上。资料里是他自己收集的数据:江面冰层覆盖面积的每日卫星对比图、沿江三个监测站收集到的灵能波动曲线以及法医对十几具尸体的验尸报告全文。异管局一直在监控,只是没有声张。因为一旦公开,江海市的恐慌会比赤鳞本身更先摧毁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