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执把目光从资料上移开,“陆筝来找过我几次,她想跟我一起下水。我拒绝了。”
“嗯,她也跟我说了。”
“下次下水之前,我会联络你。”
“什么时候?”陆九幽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有看顾执,而是低着头继续整理桌上那些文件。但顾执注意到他捏打火机的手在微微收紧,指节上的茧子被捏得发白。
“等淮江水位降到足够低之后。”
陆九幽把打火机在桌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啪一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顾执,看着楼后院里那几棵还没发芽的银杏树。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声音没有平时那种冷硬,倒更像是一个在战场上吃过亏的老兵在提醒新兵不要去踩自己踩过的地雷。“上次在青铜门里,赤鳞当着我的面变成了周源的样子。那天晚上差点要了我的命。你一个人下去,谁能保证你不会被它变成的小丫头喊一声‘顾哥’就停手、或者被它变成的苏家丫头缠住两秒就丢了先机?”
顾执没有回答。陆九幽转过头来盯着他,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认真。“你现在是想一个人下水。”
顾执迎着他的目光对视了很久,然后说:“不会,我自己去也没用。”
陆九幽把文件重新拢好放回抽屉里。临别时他头也不抬地说:“苏清瓷的婚约,萧家那边暂时不提了。她体质好转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不止陆家一家在盯着她。你现在护着她,以后也得护着她。如果你打算一个人去赴死,至少提前跟她说清楚。她欠你的,你不要让她连还的机会都没有。”
傍晚,顾执从异管局大楼出来后没有直接回老小区,而是骑着电瓶车去了淮江新区的D17地块。小房子里的中药柜上还放着上次给苏清瓷煎药剩下的砂锅,窗台上的紫苏苗已经长到了巴掌高,叶子是深紫色的,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他盘腿坐在蒲团上运功调息了一会儿,感受着体内封印的变化。沈知言的灵能冲击测试确实有效,封印最外层那道微裂纹还在缓慢地往外渗着金色的前世力量,虽然量不大但持续不断。如果能再接受更高频段的测试,也许就能赶在赤鳞出来之前把封印减弱到足够释放三成前世力量的地步。
天快黑的时候,他推开铁门准备回去。门口的银杏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杈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淮江新区的塔吊已经亮起了警示灯,红色的光点在高空一闪一闪。
铁栅栏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苏清瓷那辆,是一辆更老款的奔驰,车身擦得很干净,在暮色里反射着铁栅栏上最后一缕天光。车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没有夹烟也没有拿手机,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人。萧远山。
顾执推开铁门时与他对视了一瞬。萧远山的面容和晚宴上没什么变化,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暮色里,身上没有萧家家主那股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气势,反而更像一个独自散步散到新区边缘来的普通中年男人。他看到顾执出来,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顾先生,真巧。我正好路过新区,想看看这块地。没想到你也在。”
顾执把铁门关好锁上,转身面对他。萧远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顾执记得很清楚,这块地的勘探报告苏清瓷说过“只给了我一份,原始记录已经销毁”,萧远山应该不知道这块地的灵能浓度。
“萧先生想聊什么。”
萧远山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距离顾执大概三步的位置停下来。他的步伐稳健而从容,每一步踩在碎石路上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把手背在身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小房子天窗的方向,然后又低下头看着顾执。
“萧家和青云观的旧交断了之后,新的修炼资源供应商上周签约了,是南边一个中小世家。青云观残部投靠的无华宗,据说是被你一个人灭掉的。我想确认一下治好我女儿的人,除了会医术之外还会不会干别的。”话音落下,他出手了。
萧远山的右手从背后翻出来,五指微张,掌势不快,但顾执在萧家老宅晚宴上观察过他,知道他走的是化劲巅峰路子。化劲巅峰不以速度为胜,而是以势压力,掌未到,强劲的势已经把对手所有退路全部封死。这一掌用的是萧家祖传游龙掌的起手式,掌心含着一股浑厚到几乎没有外溢的内劲,劲力如果打实能把一个成年人的肩胛骨震裂。
顾执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卸开了最凌厉的那股掌风,右掌扣住萧远山的手腕借势往左方一捋。这一捋是他前世暗刃惯用的节力技法,不是硬接,是顺着对方劲力的方向把力道卸到地面去。萧远山脚下石板裂缝里的碎石被这股卸力震得跳了一下,两颗小石子滚出去撞在铁栅栏上发出清脆的两声响。萧远山微微咦了一声,显然没料到他敢这么接。他右手被捋开之后左拳紧接着从肋下翻上来,拳锋带着一股内敛到极致的暗劲,朝顾执胸口膻中穴直捣。化劲巅峰可以在发力的最后一瞬间仍保留变招余地和大部分内力控制,顾执的右手还扣着萧远山的右腕分不开身,只能用左手从怀里摸出最后两根银针夹在指缝间,针尖并排往下按压在萧远山左臂尺泽穴上方的肌腱间沟里。尺泽穴是手太阴肺经的合穴,控制着前臂屈肌群的收缩力度。银针刺入皮肤的一瞬间萧远山左拳的去势被截停,整个人也不由得微微一晃。
萧远山退了一步。这一步退得很轻,脚尖在碎石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表情从开始的从容变成了一种很深的审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和左手肘留下的红印,然后抬起头把双手重新背回身后。他不打了。
“无华宗的罗显是准丹劲,比我高半档。我现在相信是你杀的了。老夫今天只是确认一下治好我女儿的人除了医术还会不会别的。老夫也想确认自己的女儿以后有没有人护着。不过顾先生,你欠陆家一个交代,陆伯安今天早上还在问我苏清瓷婚约的事。你替我治好了女儿,你让她自由。所以陆家那边你不用管,我来处理。萧家欠你的人情也就清了。”他转身朝黑色轿车走去,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前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不过她虽然不姓萧,但她是我女儿。如果有人再绑她一次,萧某这把老骨头不会只站在一边看着。你大可以放心。”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尾灯在越来越暗的暮色里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