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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3章 自然扩容

没过一会儿,院子里便传来李笙咯咯的笑声和狗子汪汪的叫声。

大小姐无奈地摇摇头,搁下手里的书,走过去收笔墨。

一边把笔洗端起来,一边瞥李乐,“写一半就放水,下次还能写得住?”

李乐靠在桌边,“路子对了,效果达到,偶尔放放水,有益身心健康。”

“你总有歪理。刚还说立规矩呢,转头自己就先破了。下回你说什么,他们可不一定听。”

“听还是要听的,但不能让他们觉得写字是桩苦差事。”李乐说,“你让他们天天坐在那儿,写到小指头红了还得硬写完,一次两次行,日子久了,他一看见那支笔就发怵,往后一提到练字,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到那时候,你拿卡丁车哄也不管用了。”

“就你理由多。”

“嗨,写字又不是一锤子买卖,是个水磨功夫。”李乐伸手把砚台端起来,倒进笔洗里,“今天写十个字,明天写十个字,比你今天逼她写五十个字管用。她要是烦了,你连明天那十个字都收不到,细水长流,也是温水煮青蛙。”

大小姐看他一眼,“你就是会惯孩子。”

“惯也分怎么惯,”李乐笑了笑,“你严厉,那是立规矩。我放水,那是保弹性。两个都缺不了,老话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猴皮筋不能老抻着不是?”

大小姐还想说什么,想想李乐的话,又觉得确实有道理,便默默把笔墨收拾了,又弯下腰把格子纸一卷,“那你刚才说两条路,其实哪条都一样?”

“那不一样。头一条是给他们退路,第二条是给他们盼头。孩子得知道自己有的选。多好,诶,你慢慢收拾,我去陪孩子玩儿了,老婆辛苦。”

“诶,诶.....”

看着李乐把东西一丢,也跑了出去,大小姐一跺脚,嘀咕一句,“阿一古.....没一个正形的,不对,wuli椽儿还是很好哒。”

。。。。。。

两个娃把狗子折腾的够呛,最后还是李乐出来,救了狗命。之后一手拎一个回了屋给洗澡,两口子分工明确,一人负责一个。

李乐先给李椽洗。

浴室里水汽蒸腾,玻璃上淌着一道道水珠,像谁在上面画了串没头的鱼骨。

李乐蹲在浴盆边上,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攥着一块搓澡巾,正跟李椽那颗脑袋较劲。

李椽坐在盆里,水没过胸口,只露着两个肩膀和一截莲藕似的脖子,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脑门上。

这娃洗澡的时候向来不闹腾,就安安静静坐着,偶尔低头吹一吹水面上的泡沫,看它们裂开、聚拢、再裂开,自己在那傻乐。

李乐搓着他的后脑勺,搓出一手泡沫,嘴里念叨,“啧啧,咱家椽儿要是块豆腐,这沫子够点一锅了。”

李椽也不接话,低头又吹了一口,一串小泡泡从嘴边冒出来,在水面上骨碌碌滚了一圈。

冲完,把娃捞出来,裹进一条大浴巾里,像卷一个寿司卷。

李椽的头发竖着,从浴巾里钻出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打了个喷嚏,鼻头红红的。

李乐弯腰给他擦脚丫子,问了句,“诶,儿砸,今天你妈在工厂里开会,你在旁边听,累不累?”

李椽想了想:“不累。”

“那,听懂了多少?”

“懂了一点。”

“哪一点?”

“说话要算话。”

李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把娃抱起来,亲了一口脑门,“行,这就值了。”

等换了李笙,浴室里就是一阵鸡飞狗跳的母女大乱斗。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到李笙的嗓门,又脆又亮,像小喇叭,“阿妈,我耳朵里进水了!”

“歪头,蹦一下。”

“阿妈,鸭子掉了。”

“你给我回来,别动。”

“阿妈,看,我是小海马,我会喷水。”

“阿一古,别往我身上喷,诶,一、二......”

“阿妈,看我的脚,抬得高不高。”

“高,高,你给我过来!”

“阿妈,你看。”

“李笙!!八类!诺安扎伊搜(快点儿,你给我坐好)!!”

“哦妈,内莫里卡拉克抄布哇?!!(妈妈,你看我头发)”

“阿一.....Shut up!Don't move!!”

李乐给儿子擦着头发,听着大小姐被李笙折腾的高丽语,汉语,英文齐出,然后是“哗啦”一声从水里站起来的声音,还有两下不重的巴掌声,李乐冲着李椽直乐。

等擦干,把李椽塞进被窝,大小姐抱着李笙出来。

李笙裹着一条粉色的浴巾,头发包在毛巾里,整个人红扑扑的,像一颗刚出锅的虾仁。

看见李乐,眯着眼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白牙,“阿爸,闻闻,我的脚香不香?”

“香,跟卤过的猪蹄似的。”

“那阿妈的脚香不香?”

“也香。”

李笙蛄蛹两下,冲大小姐说,“阿妈,阿爸说你是猪蹄!”

头发,身上都是湿漉漉的大小姐叹了口气,“以后再给你洗澡,我就是猪。”

李笙眨眨眼,忽然咯咯咯笑的没心没肺的。

大小姐看李乐,“要能把她塞回去,我都愿意。”

“莫生气,好歹是亲生的,”李乐把一条干浴巾递过去,“你的福气还在后面呢?”

“福气?早晚我得负气出走,李笙,头,伸过来,别躲!”

一顿折腾,终于把两个娃送进被窝。

卧室里灯光调到最暗,一盏床头小灯,灯罩上印着星星月亮的图案,光晕落在天花板上,像撒了一层淡淡的蜜。

两个小人在各自的被窝里并排躺着,只露出两张小脸,枕头上各有一个浅浅的窝。

大小姐替他们把被角掖好,轻声说:“让阿爸给你们讲个故事,讲完就睡觉。”说完冲李乐使了个眼色,出了门。

李乐在床边坐下,清了清嗓子,“今天讲什么?还听山海经不?”

“不要,听镜花缘!”李笙抢答,“上次阿爸讲到那个两脸国。”

“嘿,你记性还怪好咧,不过那不是两张脸国,叫两面国。”

“哦,那今天讲什么?”

“今天....嗯,讲黑齿国。”李乐说,“话说唐敖、林之洋和多九公三个人,坐船出海,到了一个国家。这个国家的人,不论男女,脸上都是黑黑的,就像锅底灰抹了一层......”

“那他们是不是像恩杜杜叔叔呀?”李笙问。

“嗯,差不多。”李乐说,“唐敖他们一开始也这么想,觉得这个国家的人怎么长得这么黑?可是后来他们到了街上,发现这个黑齿国的人,虽然长得黑,但人家说话办事,都很礼貌。”

“街上随处能看见有人在看书,有孩子在那儿背书。路边买东西的,也能跟你聊上几句诗。”

“笙儿也能!笙儿会鹅鹅鹅,歪脖向天歌!”

“是曲项向天歌。”李椽纠正道。

“哦,曲项!”李笙点点头。

“行了,还听不听?听就闭上嘴。”

“哦。”

李乐把李笙的胳膊塞进杯子里,说道,“他们走到一个书院门口,看门的居然是个女的,那女的见了他们,张口就问,三位是从哪个国家来的?”

“唐敖就报了家门。那女子听了,便十分客气,把他们请进去,说你们的国家据说离这里很远,难得来一趟,不如坐下来,我们这儿正好有几个学生,可以给你讲讲学问。”

李乐说一段,停一停,让画面在两个孩子脑袋里长出来。

“林之洋听了,说,这地方的人再胡吹,难道我还怕他们不成?结果他一开口,就叫人家问住了。”

“问什么了?”李椽问。

“那女子问他,《论语》里,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这韶是什么?林之洋答不上来,那女的又说,你不知道也就罢了,你为什么不知道还要装知道呢?”

“林之洋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可他自己本来就长得黑,脸红了别人也看不出来。”

李笙被逗得咯咯直笑,被子都蹬开了,“脸黑是不是也看不出来?”

“对,黑也看不出来,”李乐把被子又盖好,继续道,“那女子又问了多九公几个问题,多九公倒也答上来几个,可再往深了问,就也有些招架不住了。”

“最后,那女子客气地点了点头,说,三位远道而来,学问水平呢,还算可以,但你们那个国家,读书人想必不太多吧?唐敖当然不乐意,说......”

就这么讲着讲着,李椽倒还安静地听着,可李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打哈欠了。

“后来唐敖他们临走的时候,那女子又送了他们一本书,说,这本书是我们这里小学用的教材,你们带回去看看,若有什么不懂的,下次再来问。唐敖接过来一翻,那里面写的学问,自己竟然大半看不懂。”

李乐说到这里,看了看两个娃。

“所以,唐敖回来以后跟他俩说,我以前总觉得,我们那儿的学问已经够了。今天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学问这东西,就像大海,你永远不知道它有多深。”

李笙已经闭上眼睛了,呼吸渐渐绵长。

李椽还醒着,他翻了个身,小声问,“阿爸,黑齿国的人长得黑,可有学问,那是不是有学问比长的好更厉害?”

李乐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自己觉得呢?”

李椽想了想,“我觉得是。”

李乐笑了笑,拍了拍被子,轻声说,“对,长了学问,才看得见更大的世界。睡吧。”

等了等,两个孩子的呼吸渐渐沉下去,像两条小船,一前一后,泊进了同一片夜色。

确认两个都睡实了,李乐才蹑手蹑脚地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卧室里,大小姐已经靠着床头,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李乐把自己扔进被窝,长舒了一口气,像卸了一身重壳。

“别看了。”

“快完了。”

“你每天都快完了,”李乐侧过头,看着她说,“椽儿给我说,去工厂,看了不少东西?”

“嗯。”

“你说他们看懂了么?”

大小姐转头看他,“没全懂。但他们记住了。就像笙儿在车上问我,机器人不会睡觉,那它想不想?”

李乐笑了笑,“那她这是把机器人当人了。好事,也不是好事。”

“怎么说?”

李乐抬起胳膊,脑袋枕着,回,“好事是她有同理心,能把自己放到别的东西的位置上想。这不是谁教就会的,是与生俱来的东西。”

“坏事是,她将来要学的东西里头,有很多东西是不讲感受的。市场不讲、系统不讲、规律也不讲。她如果一直用人情去理解世界,会吃很多亏。”

大小姐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椽儿呢?他问的是,它怎么知道放哪里。”

“那他问的是机制,不是感受。”

大小姐点了点头,像是也在琢磨这句话:“今天笙儿在车间,拧螺丝拧上瘾了。我不拦她,她高兴动也好,学着玩也好。但我怕她把好玩跟有用混成一回事。”

“三岁的娃娃,能好玩就不容易了,还谈什么有用没必要分到那步。”李乐说,“你觉得有用的事,她玩得开心,以后才会往深里走。”

“反过来,你觉得有用的事,她觉得不好玩,你逼她做,她一辈子都不会喜欢。就像写字,你逼她写一百个,不如让她自己觉得那个字写得好看,想再写一个。”

“你总是心软。”

李乐摇摇头,“我不是心软,我是觉得,教育这东西,不能只看效果,还得看副作用。就像你今天在会议室里夹她出去,做得对。如果她在那儿乱跑,你不制止,她就不知道规矩。”

“但你跟她说的那些话,她未必全懂。她记住了,但记住不等于理解。她以后可能会因为怕你生气而遵守规矩,而不是因为自己觉得该遵守。这两者之间的区别,等到她十三四岁的时候,就会变得很大。”

大小姐把笔记本电脑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你今天已经做得很好了。”李乐笑道,“你把她带出去,单独跟她说,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训她。”

“孩子也要面子,你给了她,她也就给了你台阶。你告诉她,答应的事要做到,这话她记住了。”

“我们小时候被教的是要做对的事,但很少有人告诉我们,怎么判断什么是对的事。她现在这个年纪,不需要懂得太多道理。她需要的是,当她做了一件不好的事,我们知道她为什么做,而不是只告诉她不能这样做。”

“那今天夹她出去是不是太凶了?”

“不。你做得对。我只是在说,教育这东西,不能只看效果,还得看副作用。”

“副作用?”

“嗯,你今天教她,说话要算话,这是好的。但她如果因此变得不敢在你面前说实话了,那这个副作用,比没教这个规矩更糟糕。”

大小姐没说话,手指头在他脖子上轻轻画着圈。

“你知道我小时候,我奶给我说过,人生有两种路么?”李乐忽然说了句。

“哪两种?”

“一曰重山,一曰轻舟。重山的路陡,走起来累,但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轻舟顺水,走得快,但不知道会飘到哪儿去。一个人想走远,不能只走一条路。他得知道什么时候该爬山,什么时候该坐船。”

“什么意思?”

李乐抽回手,“笙儿有勇气,敢拆、敢问、敢试。但她缺的是耐心,是停一停的能力。她以后要先走山路,学会站稳,再走水路,学会借力。”

“椽儿有耐心,能观察、能等待、能拆了再装回去。但他缺的是莽和果断,他太容易想多了,太容易自己给自己设边界,他得先走一段水路,学会在不确定的时候仍然行动,再回来走山路,学会把一件事做深做透。”

大小姐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我们带他们出去,多看,多体会,让他们看看真实的世界是怎么运行的。不是绘本上的,不是动画片里的,是有声音、有气味、有秩序、有规矩的。”

“就像今天,笙儿记住了机器人不会睡觉,她以后学到一个词,叫系统,她脑子里会浮现今天那个画面:机械臂把镜片模组拿起来,放下去,再拿起来,再放下去。她不会觉得系统是一个空洞的概念,她会想起那个动作。”

“椽儿记住了它怎么知道放哪里。他以后如果学逻辑,学程序,会比别人多一层直觉。就像知道指令不是写在纸上的符号,而是要让一台机器真的动起来。”

李乐听着,笑了一下。

大小姐问,“笑什么?”

“我刚说过的话,你原样还给我了。”

“不是还给你。”大小姐轻轻说,“是我本来也这么想的,只是你用话说出来了。”

“那你呢?你记住什么了?”

李乐忽然翻了个身,在她怀里蹭了蹭,“我记住了你身上的香。”

大小姐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嗤”了一声,抬脚,在李乐小腿上踹了一脚,“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不挺好。”李乐笑着,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声说,“其实,他们,或者说每个人最应该学会走桥。”

“桥?”

“对。桥,是连接两条路的东西。山上有路,水上有路,而桥能把这两条路连起来。你不用一辈子爬山,也不用一辈子漂在水上,你走在桥上的时候,脚底下是水,脚下是山,两边都看得见。桥是让别人过得去,也让自己过得去的东西。”

李乐说这话的时候,想的是那座白二十三带着自己走在奈河边,看到的那座新建的桥。

大小姐侧过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接话,只是慢慢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手指头无意识地在他胸前画着看不见的圈,一圈又一圈,慢吞吞的,像在画一个很长的句子。

李乐被她画得有些心不在焉,心烦意乱,心猿意马的,一伸手,把灯关上。

“别想了。等过了年,天气暖和,带他们去矿上走走,去炼钢厂看看,去造船厂看看,看看光伏板,看看大风车,让他们去看看,不同的系统是怎么转起来的。咱们还有咱们事儿。”

“咱们干嘛?”

“天地人伦啊。”

“嗯.....”另一个声音顿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黑暗中,淅淅索索的声音响了一会儿。

“诶,你这……比以前大了点儿啊?”

“你想干嘛?”

“我是说.....除了纯手工作业,还有没有别的更自然的法子进行扩容的.....”

“阿西巴儿,你给我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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