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时候就说不过他,嘴上不成吧,武力值也不成。”
“我那是看他最小,让着他。”
“哈,用先生说过的一句话,三斤鸭子二斤嘴,你也就剩个嘴硬了。”
“去去去。诶,不过你说,惠庆咋运气真么好?能找到这么一个。”
“哎,或许时也命也,又或许,你也学学他,别招那么多的研究生?”
“你以为我想啊,可学校不干啊。”
“行,一会儿我给惠庆打电话,去他办公室......”
楼下,马主任在大堂的沙发区坐了一会儿,签到表上陆陆续续又多了不少名字。
给几拨不同的来宾聊了聊,始终保持一个分寸,不把话说满,也不让人冷场。
有人问“你们那个样本饱和度够吗”,他就说“数据扎实,自选择有处理”;有人问“建模型你们有没有这个能力”,他就说“可合作,社会学先把概念界定清楚”;有人问“做传播的能不能沾上边”,他就说“热点你们接得住”;有人问“哲学那边怎么看”,他就说“生活世界有根,不是飘着的”。
旁边的小刘听着,心里默默记了几笔。这主任,说了半天,其实等于什么也没说。
马主任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把棉衣拉好拉链,对小刘说,“我先回系里,你去看看晚餐准备怎么样,我一会儿再过来。”
“诶,知道了。”
马主任走到酒店门口,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大堂里的签到台。那个蓝底白字的横幅,像一面刚挂起来的旗,还没沾过人味儿。
回社系的路上,他想着明天的流程安排,想着雷先生会从哪个角度开口发问,想着这个“台子”,是不是搭的完美。
就那么琢磨着,一抬头,看到李乐从社系的楼里出来。
。。。。。。
李乐把梁灿的稿子改完,合上,又拿起自己那份总论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一句话,是前几天写完稿子之后随手加上的,字迹潦草,像是写给自己的备忘。
“你以为网络是工具,其实它是关系本身的另一副面孔。”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把这行字划掉了。
梁灿瞧见,“咋,干嘛划了?”
“太像金句。”李乐说,“留着讨论环节,有人问再拿出来。放稿子里,就成了口号。”
张曼曼笑了笑,“你这人就是,写的时候恨不得句句是金句,临上台全给拆了。”
“金句是留给台下人记的,讲稿是留给台上人过的。”李乐把稿子合上,“你把数据那份再收一收,别把变量表念完,挑最重要的讲。”
“知道知道。放心,明天是你的汇报演出,兄弟肯定不会掉链子。”
李乐看着张曼曼和梁灿,摇了摇头,“不是我的,是咱们的,是咱们一起的。”
“对,一起。”
“走了,我得回去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咱们七点半到,和邹老师再对一遍,之后,再去会场。”
“嗯。”
李乐站起来,拿起笔,在稿纸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雷先生若问:拟差序格局,是不是硬套费先生的框子?”
然后在下面写,“答:不是套,是续。差序内核是以己为中心、关系递远递薄。网络空间亲疏不按血缘地缘排,但按账号、权限、回应、置顶、分组重构。有内核,无旧壳。”
写完,看了一遍,叠了塞进包里,“走了。”
下楼的时候,见到了上楼的马主任。
“主任。”
“都对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
“行。今晚晚早点睡。明天上午九点开始,八点半之前到会场。你别迟到。”
“嗯。”
“还有,”马主任看了他一眼,“台上别抢话。张曼曼讲的时候,你让他讲完。梁灿讲哲学那块,你别接茬。你接茬,别人就以为你们仨没对好。”
“知道了。”
“那行,明天见。”
“马主任慢走。”
。。。。。。
洛杉矶,救护车里,曾敏半躺着,左腿没敢动,裤管被绞开,膝盖被一小包冰袋敷着,化掉的水珠子顺着担架床往下淌。
急救员是个瘦高白女,名牌上写着Doyle,正按规程,先量血压、挂血氧,又用两指把曾敏的腕带捋正。
登记的时候,曾敏姓氏他拼了两遍才对,边记录边问,“现场是硬撞地面?听见响?”
“水泥地,膝盖正着磕下去,就,就咔、咔一声。”曹鹏蹲在担架旁边,配着音,用范德彪的手势比划着,“不是骨折那种咔,像塑料凳子折了腿的那种。”
Doyle笑了一下,也不多聊,回头把除颤仪边上的夹板重新摆正。
“目前看没有明显的骨折畸形,但撞击伤这个事不能凭手摸下定论。膝盖这种关节,骨头没事不等于里面没事。半月板、软骨、韧带,X光都照不出来。现场条件有限,我们只能先判断没有开放伤、没有明显骨擦感,里头要是伤了半月板或者软骨,得拍片、做MRI才能定。”
“尤其你这个年龄,不能按小孩摔一跤处理。”
自己半懂不懂,又听了曹鹏的反应,曾敏眼皮一抬,哼了一声,“什么叫我这个年龄?说得我跟该进疗养院了。啧啧,就是可惜了我这条裤子,还是富贞给买的,老贵了。”
Doyle听不懂,转头问曹鹏,“你们是游客?”
“不算游客。她来办画展,短期交流,我陪亲属。”曹鹏把“画展”解释成art exhibition,怕还绕,又解释一遍,“artist,from China。”
“旅游保险或者商业保险有吗?”
“有,商旅险,全年境外医疗。”
“保险公司指定医院名单有吗?如果有,我们按名单送,没有,一般送最近的综合医院急诊,先做评估和影像。”
曹鹏扭头看曾敏。
曾敏疼得太阳穴上两层汗,但仍旧带着在家里对付李乐爷俩的架势,“我哪知道指定哪家,都是这边的画廊办的......诶,小沐,保险卡你装哪儿了?”
小沐忙从挎包内层抽出一张蓝色保险卡,曹鹏接过去给Doyle,问道,“那洛杉矶这边,骨科最好的急诊接收是哪家?”
“西达赛奈医疗中心,骨科和运动医学都强。但得看调度接不接收,离Ralphs那段不算近,要是他们分流,我们就转最近的综合医院。”
“你先问问,能去就去。”
Doyle点点头,拿起车载对讲,跟调度报情况,对讲机沙沙响了一阵,回话只说了声,可以。Doyle对曹鹏比了个“ok”,“那边接,走西达。”
司机听了,车掉头,由Weyburn往西。
硬挤上来的其其格坐折叠凳上,一手扶曾敏肩,一手把曾敏那件抓绒外套往上拉。
小沐所在车窗边,捧着购物袋和证件,像捧着全家动产。
曾敏在颠簸里吸了两口冷气,忽然问,“你们刚叽里咕噜什么?我半句没听懂。”
曹鹏说,“问最好骨科医院。定西达赛奈。”
“至于么?就磕一下,随便急诊拍个片不就完了。最好的医院,到了这儿,花美元跟倒水似的,你小子的课题经费还没我卖画来得快。”
“姨,这儿不是国内。国内您磕了膝盖,县区医院都能拍个片、市医院挂个专家,花不了几个钱,可这儿是丑国,急诊不按随便走,按流程和账单走。真伤了半月板,最怕先找个小医院拍个X光说没事,回来您得肿一个月,再转专家,啥都耽误了。”
“您想,要我哥在,他怎么办?”
曾敏不吭声,隔了几秒,认栽似的“唉”一声,“得,那咱们也体会体会阿美莉卡的好医院。不过,别什么都弄VIP,别开没必要的单子,该省省,该做做。”
曹鹏挤出一个苦笑,“姨,您这境界,可比多数丑国人都会过日子。”
Doyle在前面听的糊涂,看了眼其其格,其其格给翻译,这位高个白女笑道,“Cedars不便宜,但你们有保险,到分诊报卡号,能少很多现场纠结。医生让做什么做什么,别因为账单耽误膝盖。”
曾敏听了其其格翻译,抬手指指曹鹏,“听听,听听,连急救员都开始替我省钱教育我。”
一句话,车厢里几个人都轻了些。
其其格把曾敏被扯歪的表带拢好,曾敏瞥见,笑了笑,“表比人命硬,抢一趟没坏,膝盖倒先罢工了。”
其其格说,“表不走路,您不走路,它留着干啥。等您好利索了,它再走。”
“南城孩子臭贫。”
“嘿,姨,您算哪儿?”
“我?我算崇文的,小时候,嘶~~~~”
。。。。。。
半小时多点,车进西达赛奈的急诊。
入口雨棚下,自动门一开,急救员推车轮换。
Doyle和急诊护士扒拉扒拉的交接。
“女性,左膝直接撞击水泥地,现场自述弹响,持续肿胀,不能负重;血压、血氧途中平稳;已冰敷固定,未用镇痛注射.....”
急诊护士听完,看了看单子,让推到分诊台。
曹鹏推轮椅,其其格在左、小沐在右,拉姆科和那个最年轻的安保一前一后,一个开路,一个拖后。
拉姆科的目光扫大厅:自动门、候诊塑料椅、一个抱着孩子哼哼的拉丁裔女人、角落里一个白人老头,人不多,但作为安保,他不爱医院,医院人杂,门多、监控死角多,比停车场难守。
分诊台前,急诊护士按电脑流程又问了证明一遍姓名拼写、出生日期、国籍,还有过敏史、日常用药、既往手术一大堆。
曾敏报着,其其格翻,小沐递保险卡和护照复印件。
护士录入后又打电话给保险公司预授权,等了三五分钟,打印机吐出一条条形码腕带,白底黑码。她念了一遍“Zeng Min”,套在曾敏左手腕。
“咋,还怕我跑了?”曾敏低头看。
“姨,这是扫码用的,抽血、影像、药房、医生医嘱,扫这个。还有,丑国医院最怕重名,你叫个Mary Wang,可能有几十个,条码只有一个。”
急诊护士把一份急诊知情同意推过来,曹鹏帮着签字。
进了处置室。接诊的医生是个黑头发的中年女人,胸牌上写着Han,个子不高,白大褂下摆有点短。
曾敏还有心问一声,are you Chinese?
医生摇摇头,戴上手套,搬个圆凳坐到曾敏左腿边,双手托小腿,“不是,我是韩裔。”
“哦,富贞娘家人,嘶,轻点,轻点儿。”
“姨,您先忍忍。”曹鹏边上看到曾敏皱眉,也跟着皱眉。
Han医生先观外形,髌骨略肿,内侧关节线发红,膝眼鼓出。又用拇指压髌骨上囊,问“胀不胀”。
曾敏又“嘶”一声,说,“这还都肿了,还问。”
其其格翻译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之后做浮髌,Han医生一手压髌上囊把液体往髌股关节推,一手轻压髌骨,曾敏膝里像有气泡被按破,疼得眉头打结。
又松手,指关节沿内侧关节线一点一点压,动作都不重,但每一下都问“这里?这里?”
其其格在旁边点头替曾敏翻着。
曾敏不住点头。
Han起身摘手套,对曹鹏说,“体征上骨头不一定断,但关节内多半有事。半月板X光看不见,软骨也看不见。先拍X光排除骨折和骨伤。”
“如果X光干净,做MRI看半月板、软骨、韧带。这套不新鲜,撞地有声、肿得快、不能负重。”
曹鹏翻给曾敏,曾敏说,“做呗。别一项一项问我怕不怕,怕也得做。”
“嗯,姨,您圣明。”
“行,平身吧,起驾,拍片子去。”
一帮人又到了负一层的X光室。
技师让曾老师平躺,左膝正侧位,机器嗡一下,像老式复印机喘气。
拍完,人出来,在走廊里等了快四十分钟才出初报。
曾敏又吐槽了一句,“这效率,要在国内,早嚷嚷了。”
报告上,未见骨折,关节对位可。
Han医生看了电子版,直接开急诊MRI申请,注明左膝软组织、半月板、软骨、髌股关节。
等又辗转到了MRI的候诊区时,后面的拉姆科手机响了,接了几句,又走过来,对曹鹏说道,“曹先生,劫匪那头,巡逻已接手。我们的人留现场,行车记录仪备份了。警察要给你们分别做口供。”
“我说等您这边影像完、医生见完再开始。”
曹鹏看曾敏。曾敏靠在候诊硬椅上,左膝架个软垫,冰袋换了第二次,说道,“那就让他们等。”
拉姆科点点头,拿着手机转身。
MRI排队比X光久,但按照丑国的效率,已经算是快的了。
曾敏被推进检查室,躺进筒子,耳机递上,转了几圈,完事回急诊观察床躺着。
等片时,两名美剧里著名的“LAPD”进来。
年轻大个儿白人自称叫Pratt,黑姐们儿说自己姓Okoro。
两人小本子、圆珠笔、一台对讲。
拉姆科迎上去,从夹克里取出折叠执照、委托函、事件时间线打印件,三两句话把身份和经过说清,利基安保,受李乐委托护曾敏,有正式手续和执照,和你们警局是“警民共建合作单位”。
停车场目击两嫌疑人持枪抢劫,取财后拽倒曾女士,安保车辆抵达制服二人,无枪击,仅肢体控制。
说完,又递给两人一张名片,小声道,我们正在招募下班后的警员,四十刀一小时。
Okoro犹豫一下,接了名片。
“你们,动手了?”
“没有,仅限控制,制服,巡逻队到达后协助上铐,我方人员未开枪。”
Pratt又问,有没有现场视频以外有无其他证人。
曹鹏说超市监控应拍到部分入口,但地下C区柱子后死角不一定清。
小沐说她看见老黑老墨从柱子出来,其其格补充两人衣着、枪口高度、先掏钱包再拽包。
Okoro按照流程,一件件记录着,事件时序、损失清单。
曾敏由其其格翻译,作为几十年的警察家属,知道做笔录不是写小说,没那么多起承转合,修辞手法,有事儿说事儿。
Okoro写毕,从硬壳夹里撕一张案件回执,上面印LAPD、案件编号、辖区、报案人姓名。
转手递给曾敏,“女士,这个号码用于医疗记录、保险和赔偿,离开洛杉矶前别忘了拨打这个号码。”又看了一眼曾敏膝上的冰袋,“照顾好膝盖。我们会跟进起诉。”
曾敏接过来,瞄了眼,笑得有些勉强,说了声“栓球外瑞马驰”。
Okoro也笑了一下,招呼那个一直偷瞄曾敏的白人傻大个儿警察走了。
没一会人,来了个骨科住院总,胸牌上写着Bauer,翻译过来就是鲍尔。
他把MRI传急诊阅片系统,灯箱一亮,内侧关节间隙后角一片不规则高信号,托着下巴看了会儿,给几人解释。
“左膝内侧半月板后角,撕裂,不算巨大,但后角承重区受力大,走路、下蹲、上下楼都会牵它。”
“对应股骨内侧髁软骨挫伤,就是大腿骨那头软骨受了撞,表面不一定全层破,但下头会有水肿、微裂,关节腔有积液,考虑撞击后滑膜出血或渗出。韧带前交叉、侧副我看了......嗯,不是骨折,不需要今晚手术,但也不是揉两下能好的。”
曾敏听完翻译,问道,“那能好不?我这急着回家过年。”
鲍尔听了翻译笑道,“大部分这类损伤,保守能恢复。支具固定、拄拐,消炎镇痛加冰敷,后期康复。”
“如果后面出现卡锁、打软、持续积液不消,再评估关节镜。有的人保守效果慢,您得有耐心。至于过年.....有些难。”
曾敏看看曹鹏,撇撇嘴,“得,今年过年我只能享福了。”
“姨,您本来就该享福。”
“那也不是这种,算了,就这样吧,问问咋开药,这边药死贵死贵的。”
鲍尔叫了个护士拿来黑色可调支具,从大腿下三分之一到小腿上段,魔术贴一截一截粘,又给了一对手拐,帮着调了调高度,说,“试着,走两步,试试单脚发力。”
曾敏试着站,左腿一沾地就抽气,只好支具锁直、用拐棍儿吃劲,换退用劲,走了几步,还成,便对鲍尔医生说,“谢谢啊~~~”
鲍尔哪知道这个梗,客气的回了句,“不客气,美丽的女士。”
之后又给开了处方,消炎的,消肿的,清淤清积水的,又下医嘱,冰敷每次十五到二十分钟,隔两小时,两周内左腿不负重,之后据复查渐进;预约一周后骨科门诊。
不过要是回燕京,这边可以提供带影像光盘和英文报告,保险方面让小沐拿案件编号和急诊单同步报险。
曹鹏问:“不用住院?”
“这种程度,不需要,”鲍尔说得很直白“但生活有人照顾,少走、少上楼、少提重物。我们这儿的人爱自己在家冰敷看电视,你们要是没人,比骨折还麻烦。”
“骨折有石膏提醒,这个伤不疼时人想走,走了又肿。”
曾敏听完医嘱,叹口气道,“得,这回真成铁拐李。画展没卖出几幅,先卖出一条腿。”
瞧见一头汗的曹鹏,曾敏抬手帮着蹭了一把。
“瞧把你急的,这不没事了?”
曹鹏挤出一个笑,“那我给我哥打个电话?”
曾敏点点头,又嘱咐,“别说的跟天塌了似的。”
“知道。”
曹鹏点点头,走到一边,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摁号。
(看了国足零比五,心里感觉十分苦,大过节的来添堵,不如回家卖红薯。查了一下,全世界巴字头的国家,巴基斯坦、巴勒斯坦、巴林、巴巴多斯、巴哈马、巴拿马、巴西、巴拉圭、巴布亚新几内亚,这里面留给国足的队伍不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