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研讨会的正日子,李乐仨,加上昨晚从沪海刚来的邹杰,四个人一早就到了“破庐”磨枪。
暖气烧得烘人,桌上摊着一摞摞打印稿,泡面盒摞成一座斜塔,烟灰缸里两个烟头还没灭透。
下了小雪,天黑,“破庐”里开着灯,不过灯管又犯了老毛病,一明一灭地闪,把小屋里的四个人照的像是鬼片的里猛鬼出笼前的倒霉蛋。
李乐一手掐腰,一手用夹烟的姿势捏着马克笔,嘬着牙花子看着面前的白板。
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涂了改,改了涂,边角还有几处被板擦擦糊了又重写的痕迹。
退后半步,歪着头端详了一阵,提笔在正中间又重重描了一遍那七个词,嵌入、液态、差序、身份、食人鱼、平台、回应率。
排起来,像某种武功心法的口诀。
张曼曼一米九几的大个子,竹节虫一样把自己三折叠进三条腿的沙发里,嘴里叼着一支笔,眼睛盯着腿上的笔电,屏幕上Excel表格密密麻麻,行列之间用不同颜色标了底色,绿的黄的红的一片,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梁灿坐在他那张咯吱响的椅子上,怀里抱着那只肥猫,攥着一沓稿子,嘴里念念有词。念一段,停一停,撸一下猫,再拿笔划拉一道,又接着念叨。
邹杰坐的倒是板正,羊毛衫、衬衫领带,头发梳得很妥帖,跟那仨比起来,像个准备谈生意的投资人。
抬头看了一眼白板,“你这七个词,明天就靠这个撑?”
“加上你那部分实践案例,正好。”李乐伸腿儿,勾了边上一把没了轮子的转椅坐下,“谁要问,我往哪儿答,谁要辩,我往哪儿接,接不住,老子认栽。”
“你说的倒是痛快,”张曼曼嘴里唔噜着,“我这头快裂了。”
“咋?”
“你让我补的变量,户籍、上网场所、宽带拨号、移动固定、家庭文化资本。补完了。”张曼曼把屏幕转过来,用笔尖点了点表格最右边新加的几列,“一千一百四十三份问卷,能填的填了,不能填的用了回归插补。问题是,插补之后再跑幂律分布,p值从零点零四八掉到了零点零五一。”
“掉多少?”
“掉了零点零零三。统计学意义上,从勉强显著变成不显著。你说,明天统计那位老爷子要是揪着这个问,我怎么答?”
“实话实说。”李乐回道,“自选择问题你处理了,变量你补了,p值在边缘线上徘徊。你就告诉他,边缘显著也是显著,趋势在那里,样本量不够是我们承认的局限。他要是再问,那就请看下集,我们的第三批数据。”
“靠,你这是滑头。”
“屁,我这叫社交智慧,智慧树下智慧果,智慧树下你和我,你个绿泡泡。”说完,李乐又问邹杰,“对了,你路上看了稿子没有?”
“看了。”邹杰从包里掏出一沓纸,“你的总论、张曼曼的统计、梁灿的哲学,都过了一遍。数据脱敏那块我重新写了写,原始数据肯定不能给,我把处理路径和复现说明做了个附录,谁要问怎么来的,拿附录说话。”
张曼曼从屏幕后面抬起头,“你那个附录写得通顺吗?别像上个月,那个课题衍生的,关于网络与现实社会映射的论文的方法部分,审稿人看了三遍愣是没看懂,还得发邮件问。”
“那是期刊编辑不要数学公式,”邹杰扯了扯领带,“我这次全用大白话写。先说什么数据,怎么采集的,清洗规则是什么,变量的定义口径,有人要是较真,我可以带他去沪海的机房,用后台跑一遍。”
梁灿放下怀的大猫,翻到邹杰那份稿子的最后一页,扫了几眼,“你这个脱敏路径写得到位。明儿谁要问隐私问题,你就说数据在清洗阶段已经把个人标识符剥离了,保留的是行为轨迹层面的聚合特征。”
“是滴,我也是这么想的。”邹杰点点头,“不过说好了,明天的发言,我只讲实践和案例。理论上的事,你们仨包圆。”
“你躲得倒快。”李乐笑他,“你以为实践就没人挑?人家问你案例的代表性,问你田野点在多大程度上能说明全国网络社群,你怎么说?”
邹杰想了想,“我不说代表性,我说典型性,说网络社群的生态够复杂。这不能推全国,但能揭示机制。谁要是问你一个镇能代表全国吗,我就反问,那您一个问卷能代表全人类吗。”
张曼曼当即鼓掌,“邹老师牛逼,说得好。低姿态,高逻辑,谁来就怼丫的!!”
李乐伸手拿起白板笔,又在“嵌入”下面画了一道横线,转过头来看着老几位,“那现在把明天的关键防守点再过一遍。曼曼,你先说。”
张曼曼把电脑桌上的打印稿拖过来,翻开折角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我这边最大的防守点就是两个,一个是样本自选择,一个是沉默用户的真实性。”
“样本自选择,线上问卷愿意填的本来就是爱发言的,这个我已经做了反向题检验和效度修正。我准备明天汇报时主动把这个短板亮出来,say,这属于线上研究的固有局限,我们采用了统计手段进行缓解,但无法完全消除,这是需要坦诚的。”
“对啊,你主动说了,别人就没法往死里打,”李乐点头,“从战术角度讲,自曝其短有时候能狗头保命,剩下那个呢?”
“那个呃,沉默用户追踪。我准备承认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沉默,而是公开行为的不活跃。他们可能在一些封闭群组里说话,只是我们爬不到。所以明天我不会用沉默这个词来下判断,我会说低可见度用户。谁要较真,我就说这个词还待学界讨论。”
“你这不就特么换个不是人话的词儿?”
“有时候不说人话就是最大的人话,需要的就是这种玄乎。”张曼曼挺自得。
“行吧,反正你自己把握,到时候有人戳你,我们准备精神上鼓励你。”
“嘿,你这人。”
李乐又转向梁灿,“阿灿,你那边呢?”
梁灿把他那几页手写的A4纸在膝盖上抖了抖,“我的防守点是两个,第一,有人会质疑生活世界这个概念用在虚拟空间里是否成立,第二,有人会问交往理性能不能被算法量化。”
“你准备怎么说?”
“第一个我的答法是,生活世界不是一个地理概念,是你默认自己能跟对方好好说话、说完了各自回去还能正常过日子那个前提。”梁灿说道,“网络上的互助群、讨论组,只要还能维持这种默认,它就是生活世界的一部分。谁要是觉得屏幕里的交往不算数,那我就问他,你在球球上跟家里人说我很好,放心吧,这句话是假的吗?”
“第二个更简单,交往理性不需要被算法量化才能存在。它像一个底线,你能不能在算法安排的信息流之外,仍然保持跟一个真实的人对话的能力?如果能,交往理性就在。不能,那就说明你被殖民了。”
邹杰在边上听了一会儿,笑了笑,“你这两段比上一次那版像人话多了。”
“废话,我改了三稿。”梁灿没好气地说。
李乐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窗外的亮光稍微大了一些,能看到楼前那排杨树杈上落的小家巧。
“那,到我这儿,我估计明天最难接的是费先生那套东西怎么落到网络里。”
“我已经把拟差序格局的边界划清楚了,内核没变,以己为中心、亲疏远近、由内而外推。变的只是生成机制,原来靠血缘地缘,现在靠账号权限、回应密度、算法分组。”
张曼曼插嘴,“你划得那么清楚,就不怕人说你把差序格局改得面目全非,干脆别叫差序格局了?”
“那我就不叫了?”李乐敲了敲白板,“叫平台位置也行,但我为什么偏要叫拟差序,因为我想留着那层对话关系。”
“你把这个概念挂到费先生的名字旁边,别人一看到就会想,哦,这个人是想接着费先生往下讲,不是自己另起炉灶。这在学术圈里是个姿态问题。你说是继承也行,说是策略也行,反正我明天就这么讲。”
梁灿哼了一声,“你就直说,你是想蹭费先生的名头。”
“那怎么了,”李乐回答得很痛快,“这圈里还有比我更有资本蹭先生的名头么?要是先生还在,他还得夸我蹭的好,蹭的秒,蹭的呱呱叫。”
“看见没,看见没,这秃子,这臭不压脸的劲儿。”张曼曼撇嘴。
梁灿瞥他一眼,悠悠道,“人家有资格,要是你的本科毕业论文是费先生给改的,你比他还不要脸。”
“吁~~~~~”
李乐一插兜,“再说,我不白蹭,我拿数据、拿机制、拿个案把概念做实。你说我蹭,我也认,你说我蹭完还跑偏了,你我打死不认。”
屋里安静了两秒。
外面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打水路过,暖壶盖子嘁哩咔咔的。
张曼曼把腿放下,挠了挠头皮,“对了,李乐,有个事儿,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说这话就准备当说了,赶紧放。”梁灿噎了他一下。
张曼曼说,“那什么,昨天我把户籍和上网场所加进模型跑了一遍,发现有个交互项还挺有意思,家里或者工作单位固定上网和网吧上网,对社群行为的影响路径不一样。”
“啥意思?”
“意思就是,固定上网用户更容易形成稳定的话语圈子,网吧用户更偏向碎片化的围观。”
“你觉得这个能往前面放吗?”李乐问。
“不能放。”张曼曼回答得很干脆,“样本量不够拆这么细,拆了容易被问嘎。但可以留在附录里,谁要问你的控制变量是不是太粗,我就说我们在附录里做了更细的层次分析,有兴趣的可以看。”
李乐点头,叹口气,“附录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也行,先垫着,就好说话了。”
梁灿看着自己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像是想起了什么,说,“对了,你们谁看见马主任的座次表了?”
“没有。”李乐说,“他说不用咱们管,他那边安排。”
“雷先生坐主位,对吧?”邹杰问。
“嗯,马主任说的。”
邹杰咂了咂嘴,比划了一下,“那可真是,一座五指山压下来,说不好,就得被砸成相片儿,焦黏,抠都抠不出来的那种。”
“噫~~~~~~”
正说着,李乐的手机响了,屏幕上亮着“马主任”三个字。他忙接起来。
“李乐,稿子最后那几页,你再校一遍,别有错别字,也别有那种自己读着都别扭的句子。”听筒里,马主任到声音夹杂着一阵翻纸的声响,“明天你别慌。慌也来不及了。”
李乐苦笑,“不是,主任,您这话我听着不像安慰,像在催命。”
“就是提醒你。行了,别啰嗦,干活吧。对了,通稿的样式我已看过了,符合学校要求,你们不用管。”
挂了电话,李乐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得,马主任说别慌,慌也来不及了。”
张曼曼乐了,“这,这不等于没说吗?”
“就是没说,才有说头。”李乐站起来,把白板上的那七个词又看了一遍,攥着笔的手悬在半空,像要落笔又不知道该在哪儿添一道。
门外走廊里传来几个学生讨论明天就回家过年了,晚上聚餐,去哪吃羊肉串的声音。
而在另一边,马主任办公室。
桌上摊着一张座次表,一张发言顺序表,一张点评顺序表,还有一沓红头信纸写就的会议通稿草案。
马主任摘了眼镜,揉了揉眼,又把眼镜戴起来,凑到座次表前,用手指一行一行地扫过。
第一排,雷先生,旁边是副校长和社科院的副院长,央宣部的一位主任,国信办的一位局长,高教部、信产部的两个司长,还有红中社的,人民报的编辑,不过最不显眼,也是最显眼的,是最后一位,没有职务,只有单位,求是。
再往下排,金陵大来的、复大来的、人大来的、吉大、双鸭山、天大的、燕师华师、浙大......嗯,还有隔壁的。
之后是学会和期刊的几位,跨学科几位名字列在另一栏,比如那位做复杂网络建模的、比如那位传播口的、学校哲学系那位深居简出的现象学先生......
会务组的小刘站在桌边,拿着笔和记录本,等马主任说话。
马主任用铅笔在发言顺序那栏划了几道,改了改。
就像原本排在第一位的发言人是金陵大的周彤主任,他把对方往后调了一位,把双鸭山的另一位统计学派,做分层抽样的老教授提到了第一位。
“这发言的顺序有讲究。”马主任手里的铅笔点了点,“先让统计的开始问,方法上的问题最基础,先耗一轮。”
“老周这人凡事喜欢讲大,一开口就是理论高度,你让他在前头,李乐万一没接住,后面都得乱。让方法先垫一层,把场子热得具体一些,理论那边压到最后,等李乐的嘴活动开了再去接。”
“另外,先外校后本校,是给外面面子,也是让外面的先开火。先跨学科后本学科,是把最难对付的留到最后。”
“计算机那边要是问模型,哲学那边要是问本体论,如果前面本校的社会学先评了,后面外校再来一轮,就成了车轮战。现在反过来,社会学的点评放在最后,等于给了一个总收尾。”
小刘在记录本上记了一笔。
“他们几个就不要动了,李乐总论、张曼曼数据、梁灿哲学、邹杰实践。”马主任说,“雷先生一般最后才会开口,中间可能会插问几句,你们会务上别慌,给雷先生倒茶的动作要轻,她耳背,别在旁边嘀咕。”
“明白了。”小刘说。
马主任又拿起那沓通稿草案,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上面写着“会议听取了项目负责人的汇报,与会专家进行了充分讨论”。想了想,在旁边添了一句话,然后把稿子递回去,“通稿里写一句,本土网络社会理论框架初步形成。就这一句,评估材料要用。”
小刘接过去,看了一眼,问。“那初步形成是不是写得好?”
“写好了。”马主任靠回椅背,“明年过来看,这四个字挣得到底的。”
屋里暖气片发出一声咕噜,像什么人咽了一口水。
窗外的杨树杈上,一只家巧“啾”了一声,飞走了。
马主任拿出手机,翻到惠庆的号码,拨出去。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声音不紧不慢,“喂。”
“惠老师,明天要是有人问狠的,你兜不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谁的问题谁兜。李乐自己接得住就接,接不住就认。学术场上认一句我没做,不丢人。但有一条,谁敢越界,我就亮剑。”
马主任笑了一声,“那我就放心了,那小子明天要是给雷先生问卡壳了,你可别心疼。”
“放心吧,卡不了壳,他,你我都知道,那张嘴随了谁。”
“有你这句话就成。”
马主任挂了电话,把那沓纸在桌上理齐,递给一旁的小刘。
“座次表印五份,明天早上放主席台和第一排。”
“好的。”
“另外,备用的名牌准备两套,万一有临时变动。”
“明白。”
马主任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棉衣,又拿围巾绕了两圈,“走吧,勺园那边去瞅瞅。”
。。。。。。
下午两点,勺园的大堂里已经开始有参会的学者陆续报到。
签到台设在正中,铺着深红色的绒布,上面摆着一摞摞会议材料、印着会议名称的纸袋、签字笔,还有几个按单位和姓名分好的信封。
台后面拉着一幅横幅,蓝底白字,“网络社会:关系重构与本土化理论建构——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成果研讨会”。
马主任站在签到台旁边,见了认识的人,就上前握个手,寒暄两句。不认识的,等会务组的人递上材料,他再补一句“辛苦辛苦”。
金陵来的一位老教授,头发花白,穿一件棕色羽绒服,胸口别着老花镜盒子——在签到台前签名的时候,马主任迎上去,“张先生,这一路还行?”
“飞机晚点了一个小时,还算行。”老教授签完名,把笔还给会务组,打量了一下四周,“小马,你们这回动静不小啊,把雷先生都请出来了。”
“雷先生肯来,是给我们面子。”马主任笑呵呵的,语气不卑不亢,“明天您多给把把关。”
“我看了课题的成文,说,拟差序格局?听着有点意思。”老教授语气里带着一丝礼貌的保留,“不过也得看怎么讲,讲不好就成了把费先生的东西往网络里硬塞。”
“所以明天听他自己讲。”马主任滴水不漏,“您要是听着不对劲,到时候您直接问,不用客气。”
“好,那我明天不客气。”老教授笑着朝电梯走去。
大堂另一头,两个中年人碰了面。
一个是社科院搞传播的,姓陆,一个是政法大的,姓郝。
两人手里各拎着一个会议纸袋,在电梯口站着聊。
“你看了没有?”陆教授问。
“没看全,这里面好多东西我得对照资料,毕竟我不是这科的,”郝教授摇了摇头,“不过我看的那部分,里面确实有几个听着新鲜的概念。一个叫液态连接,什么人提出来的?”
“他们自己提出来的。”陆教授说,“意思大概就是说网上的人际关系不是固定的,你今天在一个群聊得火热,明天这个群散了你也不觉得疼。看着是连接着,其实是飘着的,像水一样。”
郝教授琢磨了一下,“这个概念倒是不难懂,但怎么验证?你不能就靠感觉说吧?”
“人家有一个叫账号睡眠率的数据,说是很大比例的账号在某段时间内不再活跃,但账号还在。人没走,但也不动了,这就是液态,看着连接着,其实是睡着呢。”
郝教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就说,所谓的连接随时可以放下,没有实体社会关系那种黏度?”
“对,就是这个理。”
电梯开了,两人走进去,话题还在继续,“不过你说,数据这东西,样本怎么抽?他那里面,四万多用户看起来多,但服务器上跑的可是千万,上亿号人,这四万是不是能代表?”
这个时候,电梯角落里一直低头看手机的年轻人抬起头来。
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休闲西装,别着会务组的胸牌,是中科院计算机所的一位副研究员。
“不好意思,刚才你们说的那个样本问题,我也听到了。”年轻人笑了笑,“我是计算机所的,姓许。我们做网络建模的对这个也比较敏感,那个样本量如果是从多平台分层抓取的,还可以聊一聊;如果只是单平台方便抽样,那问题就大了。”
陆教授来了兴趣,“你好,许老师。那,你们做复杂网络的,怎么评价平台位置这个概念?”
许研究员想了想,“这个概念,放到我们的行话里,其实就是节点在网络里的拓扑位置。”
“一个人在一个社群里的影响力,不光取决于他发多少言,还取决于他在信息传播路径上占在哪个位置。如果在桥接位置,就是连接两个互不相通的小团体的那个点。”
“哪怕他发言不多,信息也得经过他,那他的影响力就是结构性的。”
“那这个跟结构洞有什么关系?”郝教授问。
“博特的结构洞,我们这边也经常用。”许研究员说,“算法现在能自动识别这种位置,自动化地让某些人获得更大的可见性。这就是你说的平台位置跟传统结构洞的区别。”
“原来的洞是自然形成的,现在的洞是算法挖的。”
陆教授听得入神,半晌才说,“要是明天有人把这些话在互动环节提出来,那场面就有意思了。”
许研究员笑了笑,“不知道,我也是来学习的。”
电梯在六楼停了一下,三人嘀嘀咕咕的出来。
而在电梯口,楼层服务台边的抽烟区的桌旁。
一个四成秃,面前一个印着“华师五十周年纪念”布包的中年人问另一位穿着黑色羽绒服的,“老董,你明天打算问什么?”
这人嘬了口烟,弹了弹烟灰,“其实,我就想问他一个问题,网络空间到底算不算社会。”
桌上安静了一瞬。
“这个概念问题不解决,其余的什么液态、嵌入、平台位置,全是空中楼阁。”黑色羽绒服继续道,“如果网络空间本身不是一种社会形态,那拟差序格局就是比喻,不是理论。如果网络空间是,那你得有个本体论上的交代。”
四成秃点了点头,“你这话......但他要真能从生活世界那条路答上来呢?”
“那我就服他。”羽绒服说得很坦然,“他要能把生活世界这个概念在虚拟空间里讲出新意,讲出道理,那他不光接了费先生的东西,还把胡塞尔结结实实接住了。”
“这个课题就有真正的学术分量,不是凑一堆概念糊上去的。”
边上,一直没插上话一位年轻点儿的这时接了一句,“我看他那研究团队的思路,好像是把生活世界和交往理性放在一起讲的,说网络不是虚拟的乌托邦,也不是现实的镜子,而是两者交错的、有摩擦的地带。”
羽绒服没接话,像是在体会这句话的重量。
而羽绒服斜对面的房间里。
“师兄,你说李乐那个孩子,明天把老师的框架往网络上一套,你心里服不服?”一人问。
另一位想了想,“先生的东西,不是不能发展。你要是能给它找到新的土壤,让它长出新的东西来,那叫活学问。就怕图省事,把先生的旗号拿来一挂,里面装自己的私货,那就成了借壳上市。”
“你觉得他是哪种?”
“我现在说不准。我跟着先生的时间短,不如惠庆、苏延中他们,但也知道,能被先生带在身边一段时间,说明李乐至少在做学问的态度上没什么大毛病。但这小子后来走了LSE那条路,又沾了哈贝马斯的路数,就怕风格上跳得有点大。”
“所以你不放心?”
“换你你也不放心。但话说回来,先生当年做学问,何尝不是到处蹚新路。他只是不喜欢花架子。明天他要是把数据、案例、理论踏实摆出来,我不说二话,他要是拿一堆新词来糊弄,我可不给惠庆面子,照样驳他。”
“哈哈哈哈~~~~师兄,你这把年纪了,火气还不小,回头惠庆再护犊子,你俩以前就不对付,再吵起来。”
“做学问的事,哪有不吵的,就是较个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