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没立刻接话,往楼梯间拐角的阴影缩了缩。
“刚茶歇,会场人多。你说吧,我听着。”
曹鹏在那头吸了一口气,“姨今天到的洛杉矶。我去接了,其其格也来了。本来挺好,先去超市买东西,想晚上自己做顿好的……结果在地下停车场,遇到俩抢包的。一个黑人,一个墨西哥人,都带着枪......”
李乐没插话,听曹鹏把过程说完。
劫匪抢了钱包和手表,扯了曾敏一把,曾敏膝盖磕在地上,后来安保的车冲上来把人撞翻了,制服了,叫了救护车送到西达赛奈。
“左膝内侧半月板后角撕裂,不重,不需要手术。股骨内侧髁软骨挫伤,关节腔有积液。医生给做咧支具固定,开了消炎和消肿的药,约了一周后复查。总的说法是,保守治疗,休养为主。”
“伤筋动骨一百天,姨这个,医生说,好好养着,能恢复,不好好养,容易落下毛病。”
曹鹏说玩,电话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在燕京人来人往的会议厅外,一个在西达赛奈急诊走廊的日光灯下,中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和十五个时区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曹鹏才听到一声长长的,松口气的喘息声。
随后就听到李乐问,“她人咋样?我是说精神。”
“看着还行,刚才还和护士谝传呢,就是时不时的疼一下。”
李乐“嗯”了一声,曾老师就这样,疼也好,怕也好,场面上从不掉份儿。
“你们几个咋样?”
“我和其其格木事,见滴多咧,揍四小沐姐吓坏咧,到了医院才缓过劲来,现在好多了,姨还安慰她呢。哥,那,这下面......”
“我知道了,”李乐说,“既然不住院,那你先带我妈回酒店,去换个好一点的套房,用我给你的那张卡。”
“行。”
“还有,问问医院,能不能联系到短期的家庭医疗护理,你们仨毕竟不专业,有个护理跟着,要更好点儿。”
“我这就去问问,要最好的。”
“对,最好的,还有,你和其其格这两天就负责盯紧她,别让她自个儿蹦跶。大夫说两周不负重,就一天都不能负。她要是跟你犟,你拿大夫的话压她。”
“嗯,我和其其格盯着。”
“对了,你机票什么时候回?”
“原定后天,洛杉矶飞燕京。”
“那你把机票退了,我这边直接过去接你们。”
“回燕京?姨这腿.....”
“那边再好,也不是家,再说,还得过年,你觉得我妈能耐安心养病?”
曹鹏应了一声,又问,“哥,这事儿……姨让我别跟你说得太吓人。”
“你说了,我就已经吓着了,”李乐搓了搓腮帮子,“先这样,我这边安排一下,等回头打给你。”
挂了电话,李乐靠着那面墙站了大概十秒钟,等那股子从尾椎骨蹿上来的凉意慢慢退回去。
然后他翻到通话记录,看着那个“00-1-213”开头的固定电话,摁了回去。
等了等,电话那头传来“Good afternoon, you've reached Litchfield Security. Visible Deterrence, Invisible Protection......”(利基安保,看得见的威慑,看不见的保护)。
铃声还没完,就听到一个女声说道,“您好,利基安保,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李乐回了一句,“我是李乐。”
那头静了一瞬,安静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吸气声,像是在辨认这个名字之后做出的一个表情。
随即带上了几分小心,“李……李先生?您稍等,我立刻给您转接负责人。”
又是一阵转接音。电话那头换了一个男声,“老板,博伊奇向您问好。”
“我妈那边的事,到底怎么回事?”李乐问。
博伊奇没有铺垫,没有寒暄。
“查出来的,还有警方给的信息,黑人叫卡特·伊斯曼,三十六岁,有前科,抢劫和持有武器,前后进出过三次。”
“老墨叫卡洛斯·桑切斯,二十八岁,有两次逮捕记录,一次是盗窃,一次是拒捕。和伊斯曼是狱友关系,刚出来不久。”
“有背景么。?”
那头,博伊奇回道,“桑切斯没什么背景。伊斯曼是一个叫KG2的小帮派的外围成员。KG2是Crips的三级分支,在好莱坞北区活动,主要做毒品和盗窃,规模和影响都不大。伊斯曼算是这条线上比较边缘的,平时拿点小钱,帮他们干点零碎的跑腿。这次是个随机事件,不是有预谋的针对。”
“确认是随机?”
“是随机。曾女士的行程,我们提前做过风险评估,没有发现跟踪尾随。他们动手前没有观察目标,纯粹是碰运气。从停车场监控看,他们本来蹲在C区的消防通道口,看到曾女士一行人过来,临时起意。这是概率问题,不是预谋。”
李乐听完,没说话。
博伊奇等了等,继续道,“老板,这次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虽然曾女士在我们的保护范围内,但今天这种情况,按照标准响应流程,我们的车应该在第一时间拦在曾女士和嫌疑人之间,而不是从侧翼冲过来。侧翼冲过来虽然能制伏他们,但中间那几秒的间隙,就是曾女士受伤的那几秒。这个责任,是我的人没有做到位。”
李乐听着,把手机换了个手拿。他能想象博伊奇说这话时的表情,大概是立正的,下巴绷着,眼睛里有点自责。
“也怨不得你们。”李乐说,“你们的责任不在这个。丑国每天那么多随机抢劫,谁能保证百分百避开。这事儿,也怨我没想周到。”
电话那头,博伊奇语气里带着愧,“老板,不管怎么说,曾女士在我们保护范围内受了伤,是工作失职。”
“现场处置的几个人,我已经做了内部记录,本来应该更早介入,但为了避免暴露身份,没有贴得太近,反应慢了一拍。”
“行了,你又不是能掐会算,这是正常判断,不怪他们。你回头给他们带句话,别多心,该干嘛干嘛。另外,这几个兄弟,每人再补两千美金加班费。”
博伊奇顿了一下,“老板,没必要。曾女士都……”
“你听我的。”
博伊奇这才应下,又问,“那两个人,下面怎么处理?要不要和KG2那边打个招呼?”博伊奇又问。
“怎么,公司和这些人还有联系?”
“老板,您知道的,这里是丑国。想要开展工作,有些联络是必选项,有些事警察管不过来,就得找地头蛇,偶尔在信息上有个交换。这就是这里的规矩。”
李乐想了想,“算了吧。交给警察处理,走法律程序就完了。别去招惹那种关系,沾上反倒事多。你让下面的人盯着就行,别让那俩货提前出来。”
“明白,公司有人专门负责和洛杉矶警局的联系,后续进展会及时汇报。”
“行,那就先这样。”
挂了这通电话,李乐背过手,扯了扯已经被冷汗浸透的衬衫,呼了口气,翻出大小姐的号,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接了。
“诶,这个点儿你不是开会呢吗?怎么?”
“茶歇,那什么,跟你说个事,不过你先别急。”
话是这么说,但大小姐诶声音一下绷紧了,“什么?”
“我妈在洛杉矶出了点事,不过不严重。”李乐尽量把语气放平,“在超市停车场,遇到俩抢包的。人没事,就是被拽了一把,膝盖磕地上。检查说是半月板后角撕裂,软骨挫伤,积液。医生说保守治疗,不手术,支具固定,得养两三个月。已经处理完了,安保跟着呢。”
大小姐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你电话打过了吗?”
“给曹鹏打了,等会结束了再给我妈打。曹鹏在医院守着,其其格也在。我问了,说精神还行,还有闲心和护士逗闷子。”
“那就好,那就好。”大小姐连着说了两遍,又道,“……我让秘书室那边,安排人过去。”
“不用。博伊奇那边的人还在。你这样,先帮我办两件事。订一张从燕京到洛杉矶的机票,最快的,不用管什么舱位,能走就行。看看能不能安排一下私人飞机,坐民航,长途太遭罪。”
“行,我这就安排,我也跟你一块儿去。”
“不用。你在家管着俩小的就成。我妈那边,有我就行。还有,先别让我奶和我爸知道,回家我去说。”
“好。”
“那就辛苦你了。挂了。”
挂了电话,李乐把手机揣回兜里。
兜里还有一块薄荷糖,是张曼曼早上塞给他的,说是开会前含着提神。他摸出来,剥开锡纸,放进嘴里。糖是硬的,甜味慢慢化开,又漫出一丝凉意。
他这才意识到,从昨晚到现在,心里一直堵着的那个东西,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坦是什么。
不是研讨会,不是雷先生,不是那帮专家教授怎么提问。
就是洛杉矶那头悬着的一根线,虽然不知道那头发生了什么,但身体里某个深的地方,已经在替那根线吃力了。
现在,不算好,但也不算坏,人没事,能养好,心也就松了。
他站直身子,从拐角走出去。
刚迈出两步,就瞧见梁灿从会议厅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正东张西望。
一眼逮到他,快步跑过来,西装下摆一甩一甩的,“你躲这儿干嘛呢?马上开始了,马主任在找你呢。”
李乐“哦”了一声,跟着梁灿往回走。
梁灿走在他旁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有事儿?”
“没啥。”李乐扯了一下嘴角,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会议厅门上,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和低沉的交谈声。
“走吧,该干嘛干嘛。”
梁灿狐疑地又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追问,
门推开,会场里暖风扑面,谈笑声、杯碟碰撞声、椅子拖动声混在一处。
李乐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闲散模样,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水面一荡,随即又平了。
。。。。。。
茶歇那十五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李乐从楼梯间回来,厅里已经重新坐得七七八八。
杯子里续了热水,香蕉皮在果盘里耷拉着,砂糖橘被人剥开了,甜腥气混着暖气味儿,在枣红绒布桌面上空晃荡。
李乐落座时,张曼曼正一本正经的瞧着电脑,面色庄严的像要对组织宣誓。
梁灿把那几页稿子重新叠齐,放在膝上,小嘴抿着,邹杰领带略松,正用纸巾擦杯沿,一脸认真。
没办法,这哥几个的位置正对第一排,对面雷先生虽不常抬眼,可只要她在,谁都不敢太放肆。
马主任看看表,没拿稿,只把话筒轻敲两下,抬了抬手。他这个手势比任何语言都管用,下面的嗡嗡声像潮水一样退了回去。
“咱不耽误工夫,接着来。这四位,把东西亮出来了,亮完不让人问,那叫展览,不叫研讨。在座各位都是各领域专家,我代表课题组表个态,今天有感想的说感想,有建议的提建议,有问题的随便提,别客气。”
“不过,今天第一个发言的,津门大学的王教授,不是什么别的原因,是因为王教授刚找我,要了这第一的名头,没办法,老王人上学的时候就是永远争第一,虽然只是口号。”
一句吐槽的笑话,让会场里笑声四起,气氛轻松愉快起来。
王教授也不恼,拿过话筒,指指马主任,“老马,你这人,不地道,这就把我卖了?”
马主任摆摆手,示意他开始。
王教授扶了扶镜腿,点名似的看向张曼曼。
“张同学,一开始我就说了,有问题要问。”
张曼曼忙起身,“王老师,您问。”
“坐下,坐下,在这桌上,大家都是一肩高,面对你们的课题研究,也都是新人,没那多么多前后。”王教授笑了笑,“你那感知回应率,说是模型里解释力最强。我先不跟你扯理论,只问一个笨问题。”
“你四万多用户,六个平台,网页日志加问卷,对吧?”
坐下的张曼曼,赶紧点头,“是。”
“那,我想问,网页上谁愿意授权、谁愿意填问卷?爱发言的、爱较真的、闲得慌的,是不是比闷头看热闹的多?那一大片不说话的,到底是你测出来的,还是你用小模型脑补出来的?再一个,李乐总论里提那个p值,边缘零点零五一,按老规矩不显著。你拿一个不显著的变量,当最强解释因子,这课上得去吗?”
厅里一下静了。不是尴尬的静,是等戏开场的静。
好些人开始低头翻附录,纸张稀里哗啦的。
张曼曼瞄了眼李乐,李乐回了个,相信你,你行的眼神,咽了口唾沫。
早上被闻弦教了“慢三拍”,这会儿真用上了。
先把笔电掀开一点,调出那张变量表,又关了,趁这几秒稳定了心绪,这才说道。
“王老,您这说的对。”
“样本自选择,是我们全篇最大的短板,这点我们不藏着也不掖着。线上行为日志偏活跃,问卷更偏活跃,这不用您说,我们自己跑完第一遍就知道。处理办法写附录文章的第三篇的第六节里。”
“反向题检验,看填问卷的人是不是净挑极端,按平台、学校、上网场所做的抽样权重,至于低可见度那部分,我们没有用问卷硬估,而是用匿名聚合行为补充,缺的再用回归插补。”
“插补完再跑数据,感知回应率对长期活跃的解释,最后P值在零点零五上下晃,有时零点零四八,有时零点零五一。而对于这个数据,我只说,边缘显著、趋势不倒。”
王教授眨眨眼,笑道,“边缘显著,写文章行,开会不行。你这等于告诉我,你看见个人影,就说是人,没看清脸,玩一个是个稻草人咋办?再来个草船借箭?”
张曼曼也笑,透着点儿憨,也有点儿犟。
“王老师,要是等看清脸再喊人,有时候船沉了。我们干的是捞活人,不是所有淹着的都喊救命。”
“自填问卷喊出来的,是嗓门大的,不说话,但账号还挂着、隔三差五点开群看一眼的,是憋着气的。这部分我们不敢说全捞着了,但至少没装作没有。您要让我拍着胸脯说完美,那我拍不出去,但你要我承认只拿到一条腿,行,拿到了,这条腿还是温的。”
一个比喻,不怎么贴切,可配上张曼曼的东本腔,会议厅里,笑声又开始多了起来。
这时候,李乐凑过来,在话筒边接了一句。
裤兜里手机还热着,洛杉矶那头还在脑子里翻腾着,可他这会儿反倒静。
人有时候这样,真事压顶,场面上反不那么计较个人得失。
“王老师,我说一句。张曼曼说的是打捞,我用个另外的说法,旧社会学做村庄,跑不去的人家,你以为他不在,其实他在后屋躺着。问卷敲不开门,不代表这户没人口。”
“而线上,更极端一点,很多人连门都没有,只有一个号。船沉了没喊救命的,不等于没挣扎,我们的方法就是在水面上看谁露头,要不研究者自己先沉默,那比用户沉默更糟。”
王老师“嗯”了一声,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没再追问。
那位厦大杨主任在第三排偏左,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等王教授往后一靠,便举起手。
“那个,我来我来,老马,我不争第一,争个第二总成吧。”
马主任乐道,“行,那老杨第二个,不过,你这人嘴刁,问的别太偏,给年轻人留点儿台阶。”
“呵呵呵,放心放心。”杨主任也看向张曼曼,“那个,小张,我接着问,不介意吧?”
“哪能呢,您问,这是我的荣幸。”张曼曼嘴上说着,心里却在嘀咕,那边坐着一个跟狗熊打的目标您不选,怎么老抓后排。
“行,你刚改口低可见度用户。老马说我嘴刁,那我就再刁一点,你怎么知道人家是想说而没说,还是根本不鸟你这个研究?他可能刷完群,觉得你们这帮书生瞎折腾,关了网页该干吗干吗。你把他算沉默,是给他戴帽子?”
张曼曼张口要答,邹杰轻轻碰他的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