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本只讲实践,可这问题撞他田地里了。
“干嘛?”
“我来说,比你好点儿。”
“嘿,你行,你上。”
邹杰把张曼曼面前的话筒拿过来,先对杨主任点了点头,再回头给张曼曼使个眼色,听着。
“杨主任,这个问题,要不,我先回应一下,众位也先听听是不是能回答这个疑问?”
“呵呵,行,你们谁说都一样。”杨主任笑着,抬手示意,你来。
邹杰清了清嗓子,“低可见度不是动机判断,是行为描述。”
“我们不猜他想不想说,只记他做没做,点开没、停留多久、被@后回不回、被置顶后点不点。他一辈子不回我,我也不敢说他心里不屑。”
“但平台给他留了缝没留缝,这是另一回事。他若不鸟我,他的不鸟本身也是一种位置。永远沉底,系统不推,别人看不见,他更不鸟。我们研究的不是他为什么不鸟,是系统怎么让他越来越只能不鸟。这问题归李乐那个感知回应率,不归道德评判。”
杨主任被这一连串的“不鸟”两个字逗乐了,想了想,说道,“行,你们这套绕。绕得还不太讨厌。”说完,举起话筒,四下看了看,“下一个,谁要?”
中科院的那位许研究员坐稍远,白净,休闲西装,胸牌歪着。
他先举了手,“我想问个问题。”
“呐,给你,不过,您是?”
“哦,社科院,许良辰。”
“来,来,给你。”
许良辰接过话筒,“我跨个学科,是研究计算机伦理,或者说,科技伦理的。”
“我的问题是,你们说的平台位置,如果放到复杂网络里,近似节点拓扑位置。一个人发言不多,但卡在两个互不往来子群中间,信息过他手,他就是桥。”
“博特结构洞讲的是这个,洞是自然长的,谁会来事谁占。你们说平台用算法重画洞,我想听听差别,但是不要用新瓶装旧酒。”
这回,是李乐这回站起来了。
他知道马主任“先跨学科后本学科”的算盘,许良辰这路人不是来找茬的,是请来给概念做认证的。答好了,后面社会学本行反而轻巧。
“许老师,您这个比方正好。结构洞是人和人之间本来不通,我跑过去当中间人,靠嘴、靠人情、靠资源把两边连起来。我勤快,洞就是我的,我懒,洞就归别人。它是社会资本的自然分布。”
“我们平台位置不一样,两个群本来不通,不是我跑过去,是系统有一天把我的帖从A群推到B群,或者把我和某个KOL放在同一个推荐流里。我本人可能一句话不会说,但信息从我这节点过,因为系统把我摆那了。”
“自然结构洞需要靠人走,平台位置靠的是代码。人走出来的洞,我努力能争一争,代码放出来的洞,我号小、权重低,再努力也白搭。”
“我们不是否定结构洞,是把谁挖洞这件事单独提出来。许老师用拓扑说,是算法拓扑权力,而用我们的话说,是平台替你安排座位。这样说,您看成么?”
许良辰琢磨琢磨,有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点头道,“嗯,这就通了。附录里如果把节点桥梁指数、推荐曝光日志、置顶频次三样对照,做网络技术的就能直接接。你们别只给回归表,给路径,要给平台字段,这比什么管用。”
李乐回道,“这些,我们考虑过,路径全在附录三上面,您要复现,去燕大机房也行,去沪海也行,邹杰陪您。”
邹杰一旁点头,“许老师,我陪行,不过,别让我重写方法,上次期刊编辑被我公式绕晕了,来信比论文还长。”
“那好,回头我找你要电话。”
之后,又有几个学者教授的,发表了自己的看法,问了几个问题。
李乐这哥几个,也不是小说主角,问啥都成,也有几个没怎么接住,只好用这个以后,那个将来,还有正在进行给应付了过去。
厅里气氛愈发松弛,正当大家以为这之后的研讨室又将走向你好我好大家都很好,友爱互捧的老路子上的时候。
一位来自鲁大的张先生,伸手要过话筒,慢悠悠说道,“李乐同学,我这人年纪大了,不爱绕。”
“费先生差序格局,以己为中心,水波纹,亲疏按伦常、按血缘地缘、按乡约。这个己是活人,有祖宗、有祠堂、有红白喜事。你今天说算法替你画圈,亲疏按点击、按置顶、按回应。”
“那我问你,这个己还是不是那个己?你这拟差序,是接着费先生走,还是借他老人家旗号,自己另缝一套新袍?”
刚刚还松快儿的空气“嗖”的一紧。
惠庆在第二排,手里一支钢笔慢慢转了两圈,放下,抬眼看了看对面那个圆寸脑袋。。
李乐则一手拿过刚才梁灿和人讨论“存在”用的话筒。
不过,他没先答辩,而是先讲人。
“张先生,我念本科那会儿,拿过一篇写关系止损的小文章给费先生。先生看完,在边上批红,说,你这词像新砌的墙,砖是新的,地基是土的。要么把地基挖深,要么别说是砌墙,你这是贴皮子。”
“我当时不服,回宿舍抱怨了半宿。后来看《乡土》,再看先生批注,才明白他不是不让我新砌,是怕我平底起砖房。”
说到这儿,李乐停了,似乎是给会议厅的各位一个消化的时间。
看到刚才一直在记录的几个人抬起头了,才继续道,“对于差序,先生自己说过,是反复比对中随手拎出来的说法,不是铁律,也不是神主牌。”
“我们今天做网络,不把以己为中心、由内而外、亲疏递远丢掉的,这叫留内核。原来靠血缘推、靠村庄推、靠年节走亲戚推,现在一个线上社区,谁先被点名、谁沉底、谁在首页、谁进黑名单,靠账号权限、回应密度、推荐权重。”
“砖换了,地基还是人总得有个自己,再往外待人。这不算借旗子,算在同一块地上接着垒。要是若嫌我垒得丑,骂我两声,我认,要说我贴皮子,我冤啊。”
听到费先生,这位张老师倒也不敢再多嘴说什么,而是又问,“那网络里那个己,到底是谁?用户名?”
李乐回道,“账号是壳,背后那人是肉。一个人在葬爱家族群里是族长、在课题群是负责人、在网吧联机是奶妈,换三个ID,可他发一句话没人理,三个号都慢慢不来。”
“这东西跟着他走,不跟着ID走。我们叫它感知回应率,土话就是有没有人接你的声。有回声,他愿意开电脑,没回声,他把所有号都活成孤岛。孤岛还是那个己,只是没人应,久而久之连自己都信自己不该说话。”
一段话,让会议厅里众人都开始思索起来。
有人想的是李乐对这个“己”的解释,是否合理。
有人琢磨的是,这几句话背后的含义。
还有人则想起,李乐,费先生关门弟子惠庆的学生的身份,他说的这些话,到底是那个“山头”的共识,还是李乐一人的蹊径。
张教授沉默半天,把折角的稿子点了点,“你这,嘴像惠庆,拐弯像先生。我回去再想。”
这句不响,可比鼓掌重。
肯说“再想”,就是没把门焊死。
华师那位四成秃的老董,紧跟着要话筒。
刚才茶歇,抽烟是和人聊过“网络算不算社会”,这会儿,他不放过梁灿,也不放过李乐。
“你们说网络是真实世界多出来一层。我搞哲学,喜欢咬字眼。我想说,多出来这一层,是本体上真存在,还是认识上暂且假定?”
“要是本体不真,你拟差序、液态连接全成比喻,要是本体真,没有肉身、没有地界,它凭什么算人的存在方式?胡塞尔一个桌子都要意向性,你一个球球群算什么意向?”
梁灿脸一红。
他上午汇报用“生活世界”糊过一遍,可也知道这关躲不过,好在刚才茶歇,自己琢磨出点儿东西。
“董教授,我不用胡塞尔的例子,用咱家里的事。您在球球上跟小孙子视频,说听话、好好吃饭,这话假吗?假了您还每月打钱?您在论坛跟人吵了一架,气得半夜睡不着,那气是屏幕上生成的电流,还是您肚子里生的火?”
“肉身不在,不证明关系不在。网络这层不是空气里的影子,是人和人说话留下的痕。您发火、动心、惦记、被骗,全在里头发生。它不替代赶集、吃酒、串门,它给赶集加了个回声壁。”
“肉身不在场,情感在场,地点不固定,关系固定,至少有时候比亲戚还固定。”
老董还要开口,李乐轻轻接一句,像随手捡个便宜。
“董老师,我再接上一句,要是网络那一层不真,骗子在网上骗您养老钱,警方就不能按诈骗办了?人在网上受了损,精神和钱都受损,这损失比面对面还难补。唯物不唯物,看后果就行。”
老董一愣,随后竟笑了,手在秃顶上挠两下,“你这小子,拿骗子讲本体论。行,这入口比胡塞尔顺气。”
旁边有人笑,雷先生在前排微微抬眼,没说话,只把茶杯往马主任那边推半寸,意思“你,续水,别误事”。
马主任赶紧乖乖给续上,刚要叫下一位,第三排中间站起个中年人。
红空大学的社会学专业的一位副教授,陈博霖,圆脸,一听名字就知道是哪儿人。
他把话筒抵到下巴上,先夸了一通,夸完,话锋一转,会议厅里就觉得这风不对劲儿了”
“李乐,你说拟差序保留费先生内核,只换生成机制。可差序之所以为差序,在它有伦常温度。血缘推出来的是亲情,地缘推出来的是乡情;算法推出来的置顶、权重,没有温度,只是排序。你把波纹交给代码,这波纹还是差序吗?是电子排队?”
陈博霖这段话,听着没什么毛病,可李乐知道,这里面都是坑,讲错了就扎脚。
张曼曼瞄李乐,梁灿瞅陈博霖,邹杰,则看李乐。
李乐给老几位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陈老师,我们比过六个社群的互动亲密度曲线和线下差序波纹,以回应频次、互邀、节日互访三项做拟合,整体点数在零点八以上。”
“也就是说,形式上由己及人、越推越薄这层结构相似。”
“你说温度问题,我们认账,数字计算,不是请人喝喜酒,也不是送米面,它只管谁先看见谁。可网络里也有温度,谁在你病帖下连发三天偏方,谁只在你发财时冒头,这冷暖数据看得比人准。”
“我们不做算法有感情这种昏话,只做算法重排了谁先感知谁。”
陈教授点点头,看似认可,可接下来一句话里,比刚才的问题还要凉不少。
“结构相似不等于意义相同。你己到底是账号、ID,还是屏幕后那个人?你连己都定不住,拟差序就是形式类比,不是理论接续。你若连人伦都换成数据包,接续什么?”
李乐看一眼张曼曼,又看梁灿,依旧笑了笑,“陈老师说的这问题确实是软肋。”
“附录里,有记载了我们分三路试。一按账号人格,一个ID一个行为画像,二是按跨平台行为聚合,看同人在BBS、QQ、校内网是不是同一条轨迹。”
“第三是按血肉之躯的身份一致性,这个最难,涉及真实姓名、线下走访,目前只做了燕京十一校那批问卷的部分交叉。”
“前两块能跑,第三块只开头。我不瞒您,血肉的己我们现在答不全,可我们正在进行的第三批数据专门追这这个。一个人在论坛是愤青,在家族群是孝子,在游戏公会是大哥,他到底哪个是己?”
“我们的初步判断,不是挑一个真己,是看不同场景里回应率怎么重塑他。”
李乐的回应,这本来还在学术圈常规。
可这位陈教授,身体前倾,声音的调门,也从“讨论”变成“审查”。
“李乐,我再问个不纯学术的。你这套液态、嵌入、拟差序,仔细看,全用西方框架重描国内的社会关系。”
“格兰诺维特讲嵌入,布迪厄讲场域资本,讲交往理性,你拿这些来改造差序格局。”
“你说差序生成机制被技术取代,你其实在暗示:费先生当年那个差序,也只是某技术条件下的临时形态,一样可拟。那国内社会关系本质是什么?”
“你站内部解释它,还是站外面拿洋尺量自己人?量完说,哦,也符合,这叫什么本土理论?”
厅里一下不是静了,是空。
空得像暖气突然停了。几位老教授互相看,不吭声。
这话其实已经不是探讨了,而是越界。
这位问的第一层,理论合法性质疑,还在正常研讨范围内。
第二层,方法论质疑
第三层则是越界,学术立场与价值取向的质问
马主任心说,这人是来找茬的?
手指在桌边一叩,刚要起身.....
惠庆已经从第二排拿过话筒。
他没看李乐,先面向陈教授。
“陈老师这问题好。好在不藏了,把本土理论自主性摊到桌面上。这问题不是李乐一个人的,是我们这代人绕不开的。李乐你先坐。”
他一抬手,李乐坐下半截。看着自家导师“亮剑”戳人。
惠庆转看陈博霖,“费先生讲差序,什么年月?《乡土》写在四十年代,他刚从英国回来,用人类学、用社区研究、用community这一类西来概念,反过头看乡村。”
“他要是怕用西方话语消解当时的困境,当初就不写书了。可先生没怕。为什么?因为他问题在这里:这里的农民怎么相处、怎么分亲疏、怎么在变世道里过日子。方法可借,问题必须自己长在本土经验里。李乐这个课题问的是,今天国人在线上空间里,怎么还愿意跟人说话、怎么又被系统弄得不肯说话。”
惠庆又道,“还有,陈老师,您若问拟差序解释过国内的网络够不够、伦常温度、己的本体,这是学术,坐下来争十天都行。”
“您要问他有没有资格做、站在哪一边,这就不是今天会上的问法。学术立场归学术共同体评,归时间评,归他往后一本本书评,不是一位老师当场定成分。”
惠庆忽然笑半分,像闲聊一样。
“再说句私的。您当年用韦伯科层制分析单位制,用帕森斯讲社会化,稿子我也拜读过。按您刚那标准,我得反问问您,您用韦伯时,站普鲁士一边,还是站咱们国营厂一边?”
“方法这东西不认国籍,问题这东西认。谁拿洋概念贴土经验,算偷懒还是算创造,看它能不能解释,不时候看它词典上哪国编的。”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会场里的空气像是被拧了一下。
有人轻轻倒吸了一口气,有人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像是要给自己找一个地方把目光落下去。
陈博霖脸一热,没接这话。
不是被噎死的,是惠庆直接一把剑给被划了线。
惠庆也不趁机穷追。而是回头看李乐。
“李乐。”
“诶,老师。”
“陈老师第二层那个己,你答得及格,不及优。你承认局限是对的,但别老把以后挂嘴上,听着像赊账。拟差序要成理论,不把己从账号拉回肉身,一辈子是比喻。”
“这功课是你做,我不替你。谁问你站在哪边,你也别背口号,说你站在问题那边,听见了?”
李乐起身,“听见了,老师。”
他说完坐下。
裤兜手机又震,不是曹鹏,是大小姐发来航班号。
看了眼,把手机翻个身。
曾老师的膝盖、遇到的劫匪,在脑子边角晃了一下。
可正因为这边有几位老先生、有惠庆替他挡住风,他反倒不那么焦虑。
全场静了几秒。不是冷场,是都明白惠庆说话的分量。这姓陈的,也不知道是真想把问题过线,还是被人授意。
而这时,雷先生在前排,没看李乐,也没看陈博霖,轻轻咳了一声,对马主任说:“小马,继续。”
两个字,像把悬着的铡刀换成了茶勺。
会场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有人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有人低头喝了口茶,有人把目光从李乐身上移开,转到下一位发言者身上。
但所有人都记住了刚才那个瞬间。
师徒两人,一分钟里,把一道越界的门槛重新按回了学术讨论的边界之内。没摔杯子,没拍桌子,没撕破脸,但该说的都说了,该划的线也划了。
李乐坐在位子上,身旁曼曼在旁边低声问,“还好吧?”
“要是你老师,在你受到劫难的时候,来个一剑开山,你会咋样?”
“您,要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