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后,马主任站在签到处旁边,看会务姑娘收拾桌上的杯子,有人把没喝完的茶倒进桶里,茶叶梗积在滤网上,厚厚一层,像一天讨论沉下来的渣。
各校各系有头有脸的人物,三三两两堵在签到处、走廊拐角、会议室门廊底下,嘴里说的是“回头把材料发我”“你那边的数据申请流程走哪个口”“年后我们院想请小李过去讲一场”,其实那点心思都挂在脸上,也没人藏。
想起刚刚李乐冲雷先生躬身行礼之后转身时宽厚的背影,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今天之前,李乐这个名字在学界不是没人知道。顶刊发了不少,欧洲年会被围过,圈子里有人引用他的概念,有人批评他的概念,有人边引用边批评,这些都算名声,但说到底,是纸面上的名声。
论文写得再好,印刷体上的字不会站起来反驳你。别人隔着期刊和你交手,你永远可以选择不回手。
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间屋子里,他被当面称量了一回。
从上午的拟差序、感知回应率,到下午的案例代表性、数据伦理、政策应用,再到章主任那个“燕大自留地”的诘问,每一道题都像一杆秤砣压上来。
有人是真心发问,有人是带着醋意来的,有人想把这个课题到底算继承还是另起炉灶掰扯清楚,还有人不过是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到底有没有传说中的斤两。
李乐未必每杆都接得漂亮。
有几个问题,他答得并不圆满,甚至有一个用了“这个以后,那个将来”糊了过去。
可奇怪的是,散场时没有人觉得他塌了。恰恰相反,那些带着审视目光来的人,走的时候脸色都松了。酱料已经翻倒了,并没有把这场研讨会打翻。能站在台上把一天招架下来,还不露败相,这就是最大的本事。
学术圈对年轻人有套不成文的规矩。你发表论文,人家说你有才,你出专著,人家说你能写,可你要想立一杆旗,光有文章不行,你得让人当面考你,考不倒,才算过关。今天这间屋子,就是那个考场。
这几年,外头不少人等着看燕大的笑话。
学界的山头不像江湖,没人明着来踢馆,但暗地里都在掂量,费先生留下的那套东西,后头到底有没有人接得住?
惠庆这一辈还在,可单靠他们守着,撑不了几年。得往下传。传到什么人手上来,才是各家真正等着看的。
陈博霖那一问,看似在问学术立场,实际上是在问:你李乐,配不配?
惠庆站起来挡那一剑,不是护犊子,是把这道考题接了过去,你先过我这关,再碰我学生。雷先生坐在第一排没开口,但她的到场本身就是答案:这旗升起来,她不反对。
所以今天的意义,李乐自己未必掂量清楚了。
散场时他心不在焉,匆匆跟几位前辈道了别,就要回去收拾东西、赶去机场。
这场研讨会对他而言,更像一件“终于办完了的事”。
可马主任看得明白。
今天之后,李乐不再是那个初出茅庐、靠几篇论文在学界混了名字的年轻人了。
他被人当面问过、考过、碰撞过,也被几位老先生在关键处替他划了线、定了调。往后只要他自己不走岔路,这个名字往哪儿放,圈子里心里都有数。
这样的研讨会,放在学界,有人熬一辈子也熬不出一回。而他才多大?三十都不到,头还没秃利索。
李乐现在大概还没体会到今天这场会的分量,毕竟你躲在家里写论文是一回事,站到台面上让人围攻是另一回事,能扛住多大的火力,就配得上多高的名声。
但往后他再站在任何讲台上,都会记得今天。不是记得哪句话赢了、哪个问题答得漂亮,而是记得一屋子人盯着他看的那种目光。
有审视、有期待、有善意也有挑剔,那目光把他从人群里捞出来,放到场地中央。他接住了,才算真正站上来了。
心思活的,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去套近乎。可出了会议厅,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那个显眼的圆寸脑袋。
有人就去问马主任,问惠庆,给的回话都是家里有急事,先走了。
不过没人觉得这话是托词,毕竟之前的小李秃子,一贯不怎么张扬,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时候多。于是退而求其次,开始找上张曼曼几个,请假问题的,要手机要邮箱的、约饭约咖啡的,邀请参加活动会议的,甚至有询问之后的打算的。
甚至梁灿这个哲学专业的,都被问,有没有文章可以拿来发表。
就这么现实,哪怕普通老百姓认知里,平日高高在上的学术圈子。
一时间,三人身边为了一堆人。
张曼曼在人堆中和梁灿对视一眼,心中齐齐叹气,李乐这是有扔下一摊子,当了甩手掌柜。
而此时,李乐已经过了燕大东门。
车子在北四环上开出十来分钟,暖气烘着前挡风玻璃,左转灯一下一下闪,车里安安静静的。
心里琢磨着,今天的会应该是成了吧。
可一想到上午他站在台上被人问“你站哪边”的时候,洛杉矶那头,一个他喊了二十来年“妈”的人,正坐在急诊走廊的不锈钢椅子上,等一张复查单,心里那点被研讨会熏出来的热乎气,倏地便凉了下来。
其实他也明白,今天这一场,算是把自己从的角落里,挪到了大厅正中央。
惠庆替他把越界的剑挡回去了,马主任替他把山门敞开来了,雷先生替他在台下点了一盏灯。
往后,再有人说“李乐”两个字,就不再只是“费先生徒孙、惠庆学生”,而是在某一个小范围内绕不过去的一个名字了。
可他又清楚,走到场地中央的人,不是来享清福的。
中央地带的灯太亮,亮到每一条皱纹、每一句话、每一处没补上的漏洞,都被人看在眼里。他今天能站在台上把概念串成串,不是因为那几个词有多新,而是因为背后有一整套数据和五年工夫撑着。
往后要坐稳这个位置,就只能继续做、继续填,把今天所有的“以后”都变成“已经”。
这条路越来越有意思,他也没想回头。
车过四元桥,夜色从枯树枝桠间漏下来。
远处的楼群灯光稀稀落落,首都机场高速的指示牌在路灯下泛着绿光。
他打开了车窗缝,冷风灌进来,把车里那股暖烘烘的味道和半天来的喧闹声一块儿卷了出去。
副驾上的手机又亮了,是大小姐发来的:机场那边都安排好了,你到了直接报名字,有人送你去公务机楼。到了给我发个信。
他看了一眼,没回。
前方,机场高速口的收费站亮着暖黄色的灯,像一扇从一个世界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今天这场会,是人堆里的热闹。
但自从会议厅那扇门从身后合上的那一刻,热闹就留在了原地。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在大洋那头受了伤的妈接回来,过年。
。。。。。。
车拐进T2航站楼前的落客道,还没停稳,就瞧见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身影站在入口处,手边搁着一只深灰色行李箱和一个双肩背包。
李乐认识,权志勋,后院安保里最年轻的一个,话不多,办事稳当。
站在冷风里,鼻尖冻得发红,见车停了,拖着行李箱快步过来。
“李先生,大小姐让送过来的。”权志勋把行李箱和背包放在李乐脚边,“她说您到了直接进贵宾厅,登机牌和休息室都安排好了。”
李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行李箱,又接过背包,上面挂着一个橘红色的小柿子塑料扣的猴皮筋,一瞧就是李笙的。
“她什么时候回去的?”李乐问。
“大小姐下午回的,收拾完箱子让我直接送过来。”权志勋顿了顿,“她说让您别操心家里。”
李乐“嗯”了一声,把背包拎起来掂了掂,甩上肩,摸出手机,拨过去,响了两声,大小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见到权志勋了?东西给你了?”
“嗯,收到了,谢谢,么么哒。”
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嫌弃的“啧”,“行了,别臭贫了。公务机明天一早从汉城直接飞过去,机上配了一个医生、两个护理。医生姓郑,是三松医院的骨科专家。两个护理,一个会说中文,在燕京留过学,沟通没问题。”
“嗯,我知道了,你还没给老太太和阿爸说吧?”
“没。你不交代的么,先不给他们说。”
“那行,把电话给我奶,我来说。”
那头传来脚步声和一阵窸窣。
“奶奶,李乐的电话。”
“电话?他那个研讨会开完了?喂?”
“奶,”李乐转个身,找个避风的角度,“那个,跟您说个事儿,您先别急。”
“别急?嗯,那说明你已经知道了,富贞应该也知道,事情发生了,但是没有立即给我说,也没人给我打电话,就说明这事儿没严重到一定程度,又叫我别急,说吧,关系到谁?家里人?”
“嘿,啥都瞒不过您,那什么,我妈,在超市停车场遇到俩抢包的,被拽了一把,膝盖磕地上了......”李乐把事儿说了,“今晚飞过去接她回来。””
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严重?”
“检查过了,没伤着骨头,就是得拄几天拐。医生说保守治疗,养一两个月就利索了。”
“那行,你有安排就成。”付清梅叹了口气,“大过年的,在那边怎么都不舒坦,还是回来的好。别耽误,快去快回。”
“诶。”
“你爸那边,你去说。”付清梅补了一句,“他那个性子,你妈的事你妈不开口,他也不知道问。你给他打个电话,别让他从别人嘴里听着。”
“我知道。”
“还有,你妈打电话了么?”老太太问。
“刚打过了。把我说了一顿,嫌我多余过去。”
“她说她的,你去你的。到地方给家里来个电话。”
“嗯,知道了,奶。”
“行了, 挂了。”
挂了电话,李乐看了眼权志勋,掏出钥匙递给他,“你回去吧。”
“好的,李先生。”
李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装回兜里,拖着行李箱进了航站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