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早晨,技术科的桌上堆着的单子就晃了人眼。厚厚一叠,压在铜镇纸底下。 上海第一百货的加急电报,南边羊城外贸公司的追加合同,港商指名要带“曦”字暗纹的版型。 老赵端着搪瓷缸子跨进门,脖子伸得老长,倒吸一口凉气:“乖乖,程科长,南边又加了两千件?” 程晚晴把包挂在架子上,抽出一份电报扫了两眼,眉眼平静:“不是两千,是首批两千,后头还压着五千件的意向约。” 小林抱着一摞样板纸跑进来,眼睛瞪得滚圆:“我的天,咱们厂今年产值怕是要翻番啊!” 程晚晴把电报搁回桌上。 “翻不翻番,得看手上的活干不干得出来。” 她扫了一圈屋里几个人。 “都别站着了,先把今天的单子分下去,按急缓排好序。南边那两千件先出样板,港城那批暗纹的,我亲自盯。” “好嘞,干活!” 小林把样板纸往桌上一摊,老赵也放下搪瓷缸子凑过来。 后面进来的小陈他们也投入工作里。 量尺的、翻图纸的、记数据的,各忙各的。 上午九点,全厂中层大会。 大礼堂里黑压压坐满了人。 顾厂长站在前台,大手往讲桌上一拍,震得桌上的白瓷杯盖子乱晃。 “同志们!咱们省服装厂翻身了!” 顾厂长声音洪亮,眼角眉梢全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下个月,全省服装系统升级试点,省里把唯一一个龙头指标批给了咱们!主推的,就是程科长亲手设计的‘曦’系列!” 台下一阵骚动,不少车间主任腰杆猛地挺直。 顾厂长目光扫过全场:“我丑话说在前头。技术科是全厂的龙头,程科长就是龙头上的眼睛!谁要是思想滑坡、干活拖拉,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台下一片寂静。 谁都清楚,这泼天的富贵,全指着程晚晴那一双巧手。 她设计出来的东西,跟厂里以前做的那些老样式完全两码事。 喇叭裤的裤腿宽了几分,走起路来带风。 的确良衬衫的领口改小了,露出脖子,人显得精神又利落。 以前大家对衣服的概念就是能穿,统一的灰扑扑。 现在才知道,原来一件衣服不光能遮体,还能让人穿出精神头来。 大家对程晚晴都带了几分敬佩。 一个这么年轻的小姑娘,本事这么大。 之前在背后议论她靠关系空降的,这会儿都不敢吭声了。 坐在礼堂最末排的小周,手里攥着仓库的领料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她现在被踢到后勤管布匹入库,每天搬料记账,手上全是糙皮。 知道她是被赶出技术科,大家似乎更不待见她。 听着台上对程晚晴毫不掩饰的夸赞,小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彻底泛青。 她看了一圈。 周围全是羡慕激动的目光,从前跟她关系好,能说上话的,这会儿都装作不认识。 她咬了咬牙,心里骂了一句,这帮见风使舵的东西。 散了会,顾厂长特意把程晚晴叫到一边。 “小程啊,小周调走了,技术科的人手空了出来。” 顾厂长继续说,“上面特批了两个编制给你,你想要什么样的人,尽管开口。” 程晚晴指尖转了转量衣软尺,没犹豫:“顾厂长,我不看背景,也不要混日子的关系户。我要两个人,一个眼明手快懂图纸,一个手上功夫过硬能压阵。” “行!老孙那边有名单,你亲自挑,亲自考!” 程晚晴中午没休息,拟了考题,让孙主管通知报名的人下午来。 下午,后勤会议室摆开两张裁剪台。 报名的有七八个。 程晚晴站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把裁缝大剪刀。 她没废话,随手甩出一张改良衬衫的结构图:“按图裁片,限时四十分钟,缝合看走线,差一分都不行。” 几个托关系想进技术科偷懒的职工,一看到复杂的省道线和弧度,当场就傻了眼。 有的剪了两刀就歪了,有的缝出来的线脚跟蚯蚓爬的一样。 程晚晴没吭声,从他们身边一个一个走过去。 走到一个梳着两根麻花辫的年轻姑娘身后,她停了脚步。 姑娘叫小丁,服装学校刚毕业,下剪子利落,划粉线细得像头发丝,手腕稳得很。 程晚晴没急着说话,又往前走。 接着,她在一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身边站住了。 老工人都叫他老张,在车间踩了十几年缝纫机。 老张额头全是汗,可手里出来的平缝针脚,密实匀称,一寸十二针,分毫不差。 她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看了两遍,又翻了翻他们裁的片,最后才开口。 “就他们两个。”程晚晴转身对孙主管说,声音清脆利落,“小丁跟我理样板,老张负责样衣打样。” 原本几个抱侥幸心理的人灰溜溜退了出去,连句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全省服装系统升级试点的龙头指标批下来之后,程晚晴就没闲过。 早晨一到技术科,先把当天要出的样板排好序,南边那两千件外销单排在最前头,港城那批暗纹的她自己盯。 小丁跟着她理图纸,老张在样衣间打第一批样。 小丁刚出学校,图纸看得懂,上手却嫩。 程晚晴不嫌她慢,手把手带她裁了两片,第三片就让她自己下剪子。 小丁剪完, 程晚晴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把要点跟她过了一遍,让她接着裁。 下午更忙。 厂里要搞全面质量管理,每个工序的标准都要写成条目贴在工位上。 程晚晴带着老赵他们把“曦”系列从打版到缝合捋了一遍,线迹密度、针脚误差、面料缩率,一条一条定出来。 小林写字快,她念一条,小林记一条,写完贴到墙上,车间照着改。 有时候忙到下班铃响了,她还在桌前画图。 路行野站在厂门口等,左等右等不见人,进来一看,她还在跟小丁对图纸。 他没催,就在外头靠着墙,安静地等着。 程晚晴抬头,见他站在走廊那盏昏黄的灯底下,个子高高的,肩膀宽宽的,跟个桩子似的。 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嘴角翘起,心里那点忙了一天的乏,瞬间就散了。 把图纸收好,朝小丁说了声:“今天先到这儿。” “好的,程科长。” 程晚晴拿起包出了门。 路行野见她出来,往上迎了两步。 “等多久了?” “没多久。” “骗人。” “没骗人,不过.....” ? 程晚晴疑惑的仰头看他。 路行野凑到她耳边,沙哑的嗓音响起:“你工作的模样真漂亮。” 程晚晴听的耳根发烫,还傲娇地抬起下巴:“哼,那当然了,你也不看看谁家媳妇。” “我家的。” 路行野愉悦的笑出声,牵住她的小手。 “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