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省轻工系统和外贸局的领导组成了视察团,下到厂里。
一行人穿着中山装,口袋里别着钢笔,气场严肃又沉稳。 顾厂长带人候在办公楼前,小跑着迎上去:“欢迎领导莅临指导!” 他在前头引路,介绍车间的改造情况。 领导们走走停停。 有人伸手捻了捻工位上的布料,有人站在缝纫机旁看了两眼,点点头。 一位戴眼镜的老干部弯下腰,看了看机头底下的线轴,神情一振。 他起身声音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你看这线轴,走线稳,底梭干净,一点毛边都没有。车间管理到这种细处,不简单。” 旁边那人也弯下腰看了一眼,惊叹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转了大半圈,停在技术科的样衣陈列室门前。 门推开,墙上挂着的几套成品立刻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羊毛呢子大衣腰线收得利落,改良喇叭裤线条垂顺。 那件带立体小翻领的的确良衬衫,素雅里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精气神。 带队的大领导走上前,指腹摩挲着大衣的翻领收线,又翻开袖口端详锁边。 他看了好一会,才直起身。 “好!这做工,这版型,半点不输广交会上那些洋货!” 领导转过身,目光落在程晚晴身上。 “小顾,这就是那个一战成名的程晚晴同志?” 顾厂长笑得满脸褶子:“对对对,就是咱们厂的程同志!” 程晚晴今天穿了件素净的白衬衫,头发编成一条辫子盘在脑后,整个人干净又精神。 生平第一次面对大领导,她手心沁了汗。 想到路行野昨晚那句“不怕,媳妇,大胆去”,程晚晴攥了攥手心,上前半步。 “领导好,我是技术科程晚晴。” 大领导没想到,设计出这么多厉害款式的,竟然是个小姑娘。 一张白净的瓜子脸,眉眼清亮,面色沉稳,站姿不卑不亢。 他语气温和了几分:“小程同志,来,说说你这套衣服的设计思路。” “这套大衣,摒弃了传统大翻领的笨重感。 ”程晚晴抬手轻抚在大衣腰线上,指尖顺着收线的弧度滑下去。 “结合东方人的骨架体态,收紧了背部和肋下的余量,视觉上能自然拉长身形比例。” 她指尖下移,停在门襟与下摆的接缝处。 “面料用的是省纺织厂特供的混纺精纺毛料,保暖不易起球。扣子是天然贝壳扣,手工双线加固。整套设计,既符合外贸出海的标准,也兼顾了国内百姓的日常穿着。” 清晰的条理,听得几个外贸局的老干部连连点头。 大领导听完眼睛一亮,先带头鼓掌:“小程同志,你这双手,是咱们全省服装系统的宝贝疙瘩!” 难得啊,有这样的人才。 他转身面向身后的十几名骨干。 “港商为了‘曦’这个牌子抢破了头,上海几大百货大楼的订货单已经排到了下半年。这就是创汇的样板,是轻工系统的金字招牌!” 领导上前两步,笑容亲和:“小程,放手去干,把‘曦’字标打出全省,打向全国!” 程晚晴微微一笑:“谢谢领导肯定,技术科一定严把质量关。” 顾厂长在一旁乐得合不拢嘴,巴掌把自己的大腿拍得啪啪响。 视察结束,车队缓缓驶出厂区。 顾厂长送走领导,一路小跑折回技术科, 站在程晚晴的工位前,声音掩不住的激动:“程科长,听见没有?从今天起,‘曦’字标就是咱们厂的尚方宝剑,全厂资源随便你调配!” 话音刚落,技术科内爆发出欢呼。 小丁两只手拍得通红,两眼放光地望着程晚晴。 老张激动得胡子直抖,转身扑向布料架:“干活干活!咱们技术科绝不能给程科长跌份儿!” 喧嚣散去,车间恢复了秩序。 技术科步入正轨。 小丁眼力好、悟性高,程晚晴只教了一遍,她半天就吃透了三张基础款的工艺图。 老张凭着几十年的底子,拿起大铁剪就能利落打版,粗活累活全揽了过去。 程晚晴肩头的担子一轻,终于能腾出精力,潜心画下一季的春装新款。 夕阳西斜,余晖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大半个桌面镀上一层暖黄。 下班铃响。 程晚晴揉了揉发酸的指节,将图纸收拢锁好,拎起布包走出技术科。 霞光漫天,工人们三三两两涌出厂房,说笑声和车铃声此起彼伏。 厂区大门外,老槐树下,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静静站着。 旁边走过几个下班的姑娘,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两眼。 而男人目光只盯着厂门口那个方向。 程晚晴一出来,路行野眼底那股冷硬就化了,迈开大步迎上来。 “媳妇。” 程晚晴眉眼含笑,步子轻快地迎向他。 男人伸手,宽大的掌心将她微凉的手指裹住,另一只手接过她肩上的布包,稳稳挽在小臂上。 “累不累?” 路行野侧头看她。 “一点都不累。” 程晚晴扬起小脸,夕阳落进漂亮的杏眸,流光璀璨。 “今天省轻工系统和外贸局的领导组团来看我的版,当着全厂的面夸我呢,说我是全省系统的宝贝疙瘩。” 她语调轻快,神采飞扬,带着几分平日里难得显露的小骄傲。 路行野眼底泛起笑意,拇指在她掌心轻轻摩挲:“我就知道,我媳妇到哪儿都是拔尖的。” 晚风穿过老槐树,吹得叶子沙沙响。 天一天冷过一天,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了寒意。 路行野把她外套的领子拢了拢,出声道:“媳妇,这个周末,咱们去百货大楼买辆自行车?” “好呀。”程晚晴眼眸一弯。 路行野喉结滚了滚:“等车买回来,以后我天天载你上下班。天冷了在前头给你挡风,天热了给你遮阳。” 程晚晴娇嗔地仰起脸,歪着头打趣他:“路行野,那你要载我一辈子哦?” 路行野的脚步顿住。 “不。” 程晚晴一愣:“嗯?” 路行野低头看着她,棱角分明的脸在落日余晖中柔和下来。 “一辈子不够。” 他嗓音低哑,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意,“程晚晴,我要你的生生世世。” 程晚晴被这句话烫得心尖一颤,仰头怔怔望着他。 暮色低垂。 路口的路灯恰在此刻“啪”地亮起,昏黄的光落下来,把他的轮廓勾得分明。 像她生命里那盏一直亮着的灯。 从前世到今生,从村里到省城,从工坊到服装厂,他就站在那儿,不声不响。 可只要她一回头,光就在。 程晚晴眼眶一热,伸手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路行野。” “嗯。” “你说话算话。” “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