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号桌上的三只青花大碗和三只白瓷炖盅,此刻比水洗过还要干净。
老周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额头渗出的一层畅快热汗。对面的修车铺老陈早就吃完了,正叼着根牙签,笑呵呵的看着这三个西装革履的城里人在苍蝇馆子里大快朵颐。
“老哥,今天多谢你这半碟辣椒水了。这手撕鸡拌在鸡汤里,绝了。”老周顺手摸出兜里的软中华,给老陈递了一根。
“客气啥,进了李家小店的门,那就是一张桌上吃饭的街坊。”老陈摆摆手没接烟,指了指墙上,“店里不让抽烟,小李老板规矩大着呢。我得回铺子卸轮胎了,你们慢坐。”
看着老陈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推门走进冬夜的寒风里,老周长长舒了一口气。老周转头看向旁边同样吃得直打饱嗝的老郑,又看了一眼端着空碗发愣的女助理。
“怎么样,这五千块钱没花出去,这冷风吹得值不值?”老周打趣道。
老郑摸着熨帖的胃,苦笑着摇摇头:“值,太值了。我刚才喝那口鱼圆汤的时候,舌头差点没跟着一块儿咽下去。这哪里是路边摊的手艺,这是把笨功夫练到了化境。”
三人起身走到前台。女助理熟练的掏出手机准备扫码,老周却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转头看向正在擦拭柜台的李远。
“李老板。”老周声音放轻,眼神透着几分敬意,“这顿饭吃得心服口服。怪不得您不愿意外送,这等火候温度,差一秒都是糟蹋。”
李远拿着抹布,抬头温和的笑了笑:“合您胃口就行。周末人多,招待不周。”
老周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烫金名片,双手递了过去:“李老板,我平时经常要招待一些嘴刁的投资人。您这手艺,光做鸡汤面和粉皮煲屈才了。不知道您店里接不接小型的定制私宴?我不提外送,也不包场,就定一桌,价格您随便开。”
前厅里还有没散的几桌食客,听见这话,纷纷竖起了耳朵。
李远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恒泰启航创投 创始合伙人 周国栋】。
李远将名片压在收银台的玻璃板下,神色平静的摇摇头:“周总,接不了。”
“又是规矩?”老周一愣。
“这回没规矩,单纯是没货。”李远解释得很坦诚,“做一桌上台面的私宴,不能全是手撕鸡和胖头鱼。得有太湖白鱼、野生河虾、时令冷盘和热炒。我店里现在只备了街坊日常的口粮,勉强凑一桌,那是糊弄您,也是砸我自己的招牌。”
李远指了指门外的黑板:“等哪天我寻到了好货,能在黑板上挂出私宴两个字的时候,您再来定不迟。”
老周静静的看了李远几秒,痛快的笑了起来:“好!有骨气,有讲究!那我老周就等您的好货上门,咱们明晚见!”
……
晚上九点半,建民街上的喧嚣终于彻底沉寂。
挂在门外的木牌翻到了打烊。张婷婷把最后一把椅子倒扣在方桌上,拖完地便下班回了宿舍。
柜台前,刘姐正对着账本敲计算器。
“远子,算清了。今天这周六,不仅中午爆满,晚上这第二波翻台也全是硬菜。”刘姐在本子上划了一道线,“晚市后半程,除开恒泰那几位的单子,光是红烧肉、熏鱼和生煎,硬生生又跑了两千四百六十块的流水!”
后厨里,孙强和赵大山正在拿热水冲刷着布满油渍的猛火灶。
李远靠在不锈钢案台边,端着已经放凉的大麦茶,脑海里在复盘这两天的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