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从廷尉署回来后,众人便沉寂了下来。
依荀攸所设之计,无论是上表代师镇边,还是结交蹇硕以通内廷,都有一个绕不开的前提。
须得等幽州报捷的文书递到御前,由陛下亲眼过目之后,才好从容施为。
火候未到,急也无用。
这几日,除了周仓依旧早出晚归在外打探消息,
刘备与沈桥都停下了所有走动,只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处小院里。
院中那棵老槐树叶子愈发黄了,秋风一起,簌簌落了一地。
刘备每日在树下练剑,关羽张飞二人侍立在一旁,也不多说。
只静静陪着。
简雍将上表的奏章改了又改,但任不十分满意。
唯有沈桥从容,搬了把胡床坐在廊下。
膝上摊着一卷从荀攸那里借来的旧简,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
说是在看书,但其实他也并未看进去,
心中反而在思索那日从廷尉署出来后,刘备说的那番话。
那日刘备从廷尉狱出来时,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一遍。
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却亮得惊人,仿佛压在心头多日的什么东西,终于被搬开了。
沈桥在门外见他出来,也不急着问,只将水囊递过去。
刘备接过来饮了一口,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开口。
“卢师说,欲使玄德继吾志。”
沈桥脚步一顿。
刘备却继续往前走,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他还说,”
刘备的声音平稳而笃定,“我不会贸然寻死,你等放手施为。”
沈桥愣在原地,过了好几息才追上去。
这些天来,众人为卢植案奔走,沈桥心中始终压着另一重担忧,不曾对任何人说起。
他怕卢植不肯低头。
荀攸的计策再精妙,蹇硕的门路再通畅,天子的台阶再宽敞……
若卢植自己不愿走,一切都是白费。
他见过太多宁折不弯的人,那些把名节看得比性命更重的士大夫,有时候会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成全自己的道。
而卢植,无疑是这种人里最刚直的那一个。
但卢植说了,他不会贸然寻死。
不仅如此,他还主动递出了那句话——“欲使玄德继吾志。”
这无疑是衣钵相授。
他将自己的志向、自己的道、自己对这天下的期许,交到了大哥手上。
这意味着他不仅想活,他还要让大哥替他继续往前走。
沈桥忽然有些羡慕。
不是羡慕他得了卢植的衣钵,而是羡慕他有这样一个老师。
他在涿郡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些年,见过太多尔虞我诈,也习惯了凡事都往最坏处打算。
可卢植这番话,
让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或许真的有一些东西,是值得不计代价去守护的。
继志。
沈桥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又嚼。
卢植的志向是什么,
他从前只当是忠君报国、济世安民那套士大夫的口头禅。
但经过这一遭,他渐渐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卢植不肯告老,不是贪恋权位,而是不愿让天下士人少一面旗帜。
他不肯给天子台阶,不是迂腐固执,而是不愿让这桩冤案变成一桩交易。
这个老人,已经把自己的命和天下的正道绑在了一起。
而现在,他把这面旗帜交给了刘备。
沈桥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偶然。
刘备好像天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能让所有人都愿意相信他,愿意把自己的志向和性命交到他手上。
这大概就是【大汉魅魔】真正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