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将那张试笔的纸放到案边,拿脉枕压住。
两道墨线并排摆着,一道尚直,一道末端歪出细小的岔。旁人看着未必在意,他跟了师父这些年,却认得这点变化。
从前孙济仁替弟子改方,落笔再细也利落。近来写到后面,偶尔便要停一停,揉过手腕才继续。
陆安伸手压平纸角,转头见师父已经坐好,赶紧把软垫送过去。
“师父,靠着些。”
孙济仁往椅背上一倚,又抬头看谢衡。
“这样行么?”
“肩头再松一松。别把右臂悬着使力。”
谢衡替他调整好支撑,重新看过手臂状态。老人一想到要治手,指尖反倒捏得更紧了,连腕边的筋都突了出来。
孙济仁自己也察觉,低笑一声。
“平日劝人别紧张,轮到自己,倒不听使唤。”
“您先别盯着手。”谢衡道,“看窗外。院里那块牌子,字写得如何?”
孙济仁顺着看过去,沉默片刻。
“尚能认。”
门边的小满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把头低下。那牌子是景川少爷挂的,老人这句评语,半点没留情面。
孙济仁看见小满憋笑的模样,自己也跟着笑了笑,肩头总算松开一点。
裴青黛正好进门,听清要做的处置,先向老人问道:“可要把门关上?”
“留着吧。”孙济仁看了看两个孩子,“他们也听一听,生病谁都在所难免。”
她点头,把前堂已安排妥当,又将近处容易绊脚的凳子挪开。
谢衡等她退到一侧,才取出银针。
旧损的所在已经辨明,此刻仍要顺着老人眼前的状态来。天医之眼下,那段筋络每一收紧,便将牵扯传向指腕;一旦支撑得宜、肩臂松些,滞重的地方也显得更清楚。
他先叮嘱孙济仁,若有酸胀或别处不适,照实说。
“老夫知道,你只管来。”
话虽如此,银针落下的一刻,孙济仁眉心仍动了一下。
一阵酸胀从旧损处散开,沉沉的,像终于碰到了藏在表面酸痛之下的那一点。
陆安攥紧了手中的布,目光寸步不离师父。
谢衡察看老人的反应,手下轻重随之调整。
过了片刻,孙济仁先前向内扣住的手指松开了些。
他低下头,眼神忽然变得专注。
“这里舒开了。”
“是方才一直牵着的地方?”
“对。前些日子每次想捏稳,里面便跟着发紧。如今这股劲散下去一点。”
谢衡应了一声,接着做完后续处置,给新出现的变化留足稳定的时间。
孙济仁有些坐不住了,指腹在垫上轻轻动,几次想抬手,又自己放回去。
谢衡看见,唇边有了笑意。
“您要试,也等我先看完。”
“被你瞧出来了。”
老人笑了一声,终于老实靠回椅背。
等处置结束,谢衡又复看一遍,确认没有新不适,才让他安静歇过一阵,再试原先的动作。
孙济仁张开右手,慢慢合拢。
几根手指随着心意收回,腕里那份常年绷着的别扭竟淡了许多。他又轻轻一握,随即抬头看向谢衡,像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太心急。
谢衡点头,示意可以继续。
“那只杯子给我。”
陆安忙去取,拿到半途,先看了看杯里的水。
“半杯。”谢衡道,“就用方才那只。”
孙济仁握住杯耳,提起。
水面轻轻一荡,便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