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抱着一大堆薯片和茶叶，艰难地挤过那扇门。怀里的东西堆得太高，几乎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用下巴压住最顶上那包虾条，歪着脑袋看清脚下的路。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路鸣泽站在沙发边上，小手举到半空中，朝他挥了挥，脸上挂着那种乖巧到不行的笑容。西格则靠在胶囊机旁，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抬了抬算是告别，嘴角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懒散笑意。

路明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没入了门外的白光之中。

门缓缓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路鸣泽脸上的笑容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一点一点地熄灭了。他垂下那只挥动的手，站在原地，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那不是缓慢的渐变，而是像换幻灯片一样的扭曲形状。

他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身形在一瞬间拉长、拔高，从那个十二三岁的小正太，变成了一个修长的成年男性轮廓。黑色的短发褪成柔和的淡金色，像融化的阳光一样垂落到肩头。面孔的轮廓变得深邃而精致，鼻梁高挺，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左眼是一片澄澈的海蓝色，像爱琴海最深处的海水，清澈得近乎透明；右眼却是浓烈的暗金色，瞳孔收窄成一道竖线，像某种古老爬行动物的凝视，带着灼热的、不属于人类的温度。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贵族肖像。

他微微欠身，右手抚胸，做了一个极其优雅、带着十足歉意意味的鞠躬。

“Zore，方才是在下失礼了。在您面前以那般幼稚的姿态胡闹，实在是有失体统。”

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少年清亮的嗓音，而是一种低沉温和的男中音，带着某种欧洲贵族特有的、不紧不慢的韵律感。

西格双腿盘坐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个瞬间从小正太变成贵公子的男人，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他只是挑了挑眉，摆了摆手。

“三号，大可不必。在我这儿，你想用什么样子都行——反正我知道是你。”他顿了顿，“你现在到哪儿了？”

“阁下，我已抵达机场。”三号保持着那个微微欠身的姿势，语气恭敬而平静，“给家族那边的理由是前往分公司审查财产安全状况。”

“嗯，财产安全。”西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还真是‘财产安全’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声音里多了一丝感慨：“要不是‘小惩’不在，估计这个世界该做噩梦的人，就更多了。”

三号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狂热：“阁下——这不正是我与您创立暗码的初衷吗？”

“哈哈，那是当然。”西格笑了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们这边该准备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就看二号怎么操作了。”

三号的表情微微一僵。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了：“阁下……与那位叛徒再度结盟，真的没有问题吗？更何况，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混血种，怎么能——”

“呵。”西格咧嘴一笑，打断了他的话，“不要小瞧那群胆小鬼啊。他们的科技可是很顶的。况且——”

他转过身，看向那扇已经合拢的门，目光变得深邃。

“路明非在我们手里。”

三号沉默了。片刻后，他再次低下头：“阁下，是我疏忽了。”

“没事就退下吧。”

三号直起身，又行了一礼，随后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阴影。他的身形在踏入阴影的一瞬间如水墨般化开，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房间里只剩下西格一个人。他站在那台胶囊机旁，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金属外壳，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不属于任何地理位置的梦境天空。

窗外，缺了口子月亮在缓缓转动，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绿色的修复胶囊，在指间翻转了几下。

“Recovery……”他自言自语，“倒是挺适合他的。”

他把胶囊收进口袋，转身走向房间深处。墙角那盏路灯装饰还亮着，他伸手扭了一下，通往上层空间的楼梯再次降下。

他没有上去，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沉默了很久。

此时此刻，苏家宅邸。

苏晓樯坐在自己卧室的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小小的玻璃瓶。瓶中的液体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色泽——像是把极光装进去了，在灯光下流转着蓝紫色与金色的光晕。

她已经盯着这支瓶子看了很久了。

从傍晚坐到天黑，台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照在她的手背上，映出上面细小的绒毛。

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楼下传来保姆收拾碗筷的声音，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当声隔着楼板传上来，带着一种日常生活的踏实感。

但她知道，这种踏实感马上就要结束了。

她盯着那支药剂，脑海里浮现出西格那张欠揍的笑脸。

那个男人把这东西交给她时的场景，她还记得很清楚。

那天也是在梦里——西格把她拉进了一个奇怪的会议室，四面都是屏幕，屏幕上滚动着她看不懂的数据流。

他难得没有用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说话，而是用一种近乎郑重的态度告诉她：

“喝了它，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力量。但代价是，你再也回不到普通人的生活了。”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我本来就不是普通人啊。”

想到这里，苏晓樯不自觉地笑了笑。身后的马尾辫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在台灯的照射下投下一道俏皮的影子。

她确实不是普通人。从小到大，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小时候她跟妈妈说，窗帘后面有一个没有脸的人在看她，妈妈以为她在说梦话。后来她长大了，学会了假装看不见。

但那些东西一直都在——在街角的阴影里，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在午夜梦回时床边站着的那个人形轮廓。

直到西格找到她，告诉她那些东西叫梦魇，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叫“梦境特工”，告诉她她不是疯了，她只是觉醒了某种天赋。

“Zore。”她轻轻地叫了一声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晃了晃手中的药剂，透明的玻璃瓶壁上倒映出自己的眼睛——那双她再熟悉不过的、属于苏晓樯的、带着几分大小姐傲气的眼睛。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吐出去。

然后她拧开瓶盖，仰头将那管药剂一饮而尽。

液体入喉的瞬间，没有想象中的清凉或甘甜——而是一股滚烫的、像是熔岩一样的热流，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然后猛地炸开，沿着血管冲向四肢百骸。

“呃——！”

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她的太阳穴扎了进去，在大脑深处搅动。

那种痛不是皮肉之苦，而是深入骨髓、深入灵魂的撕裂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挣扎着要从她的骨头里破壳而出。

她的手指失去了力气，玻璃瓶从手中滑落，摔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她没有去捡。

因为她看到了。

在碎裂的玻璃片上，在那些锋利的、折射着灯光的碎片中，她看到了自己眼睛的倒影——那是一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瞳孔，竖立着的、属于龙的瞳孔，热烈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点燃。

那股光芒只持续了一瞬，但已经足够了。

紧接着，更加剧烈的疼痛席卷了她的全身。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她躺在自己卧室的地板上，昏迷着，呼吸微弱而急促。但她的身体并没有因为意识的丧失而停止变化。

在她的背后，肩胛骨的位置，皮肤开始隆起、撕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布料崩裂声。一对巨大的翅膀从她的背部猛地张开——骨架是深沉的暗金色，薄膜是半透明的黑灰色，像是用夜色和星光编织而成。

那对翅膀在她昏迷中不受控制地展开，撞翻了书桌上的台灯和书本，然后又猛地缩了回去，紧紧贴着她的背部，像是一层额外的皮肤。

只留下身后那件被撕裂的校服，以及两道触目惊心的破口。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金色的光芒从她的皮肤下褪去，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消失。她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醒来。

在她书桌的抽屉里，那部西格留给她的Z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弹出，只有几个个字：

“欢迎加入末日的班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