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上升。

像是从深水中浮向水面，周围的黑暗逐渐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的光影。他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意识在现实与梦境的边界上摇摆不定。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呼吸声。很近，就在他耳边。

不对！有人偷家

路明非猛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正躺在诺顿馆客厅的沙发上——不对，准确地说，他是躺在某个人身上。他的脸埋在一件黑色的T恤里，鼻尖贴着对方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温度。他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对方的小腿上，一只手还很不老实地搭在对方的腰上。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楚子航那张面瘫脸正低头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十厘米。楚子航的眼睛平静地与他对视，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被一个男人像抱枕一样搂着睡了一整晚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

“……”

路明非的大脑宕机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从楚子航身上弹了起来，由于动作太猛，直接从沙发上滚了下去，后脑勺磕在了茶几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嗷！”他捂着头惨叫了一声，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对对对对对不起师哥我不是故意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睡着了我发誓我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楚子航坐起身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他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肩膀，然后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T恤。

路明非站在原地，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手足无措地看着楚子航，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说点什么来解释，但发现自己根本组织不出任何有效的语言。

“洗漱，食堂见。”楚子航丢下这句话，转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健，姿态从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路明非站在原地，目送着楚子航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在地上坐了整整一分钟，才勉强平复了心情，爬起来去另一个洗手间洗漱。

等他洗完脸、换好衣服、重新做人般地走出房间时，楚子航已经等在客厅里了。师哥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还带着些许湿气，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他正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着。

“师哥，走吧，去吃早饭。”路明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假装刚才沙发上的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楚子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机递了过来。

“你看看这个。”

路明非疑惑地接过手机，低头一看——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屏幕上是一个网页，看排版应该是卡塞尔学院内部的论坛。论坛的首页头条位置，挂着一篇帖子，标题用了加粗的红色大字，醒目得刺眼：

《震惊！新生路明非竟然是这种人？楚子航是忍辱负重还是早有预谋？》

路明非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往下滑动页面，看到了正文。正文不长，但信息量极大——大意是说，昨晚有人目击楚子航深夜进入诺顿馆，随后两人共处一室直至天明。帖子里还附带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的角度很刁钻，像是从窗外偷偷拍进来的。画面中，路明非蜷缩在沙发上，脑袋枕着楚子航的胸口，一只手搭在对方的腰上，整个人像一只依偎在主人怀里的小猫。而楚子航则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似乎睡得很沉。

路明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缓缓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呆滞的眼神看向楚子航。

“……这照片是谁拍的？”

楚子航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往下看。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滑动页面。评论区已经炸了，楼高高地叠了几百条，他随便扫了几眼：

1L：卧槽！这是什么神仙组合！我嗑了！

2L：楚会长不是一向生人勿近的吗？居然允许别人靠在他身上睡觉？这关系不简单啊！

3L：路明非那个姿势也太娇了吧哈哈哈哈哈哈，传说中的S级新生竟然是这种画风吗？

4L：理性分析，从照片来看两人衣衫完整，应该只是单纯的睡眠关系……不对，单纯的同眠关系……也不对，反正就是睡在一起但没发生什么的意思！

5L：楼上你解释个屁啊，越描越黑好吗！

6L：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张照片拍得很有艺术感吗？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构图绝了。

7L：求更多！楼主还有没有别的角度！我愿意贡献我的膝盖！

8L：楚会长忍辱负重实锤了，为了狮心会的未来不惜牺牲色相，我哭死。

9L：楼上的，你确定是忍辱负重而不是乐在其中？你看看楚会长那表情，哪里像是不情愿的样子？

10L：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他们两个其实啥都没干，就是单纯睡着了？

11L：楼上你太天真了，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一整夜，你说啥都没干？谁信啊！

路明非看完前二十条评论，默默地把手机还给了楚子航。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如此反复了三次，最终憋出一句话：“……这帖子是谁发的？”

楚子航收回手机，淡淡地说：“IP地址查过了，发帖账号注册时间是昨天晚上，用的是诺顿馆的内部网络。”

路明非愣住了。

诺顿馆的内部网络。

整个诺顿馆，目前只住了三个人。

他、楚子航，还有——

“芬格尔。”路明非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楚子航微微点了点头。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可怕的平静。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朝楼梯走去。

楚子航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二楼，来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上面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哈士奇，旁边写着“芬格尔·冯·弗林斯的豪华套房，闲人免入，尤其是债主”。

路明非无视了那张纸条，直接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门锁着。

路明非回头看了楚子航一眼。

楚子航上前一步，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咔嗒一声，门锁应声而断。

两人推门而入。

房间里一片狼藉，衣服袜子零食袋扔得到处都是。芬格尔正裹在被子里，背对着门口，发出均匀的鼾声。床头柜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赫然是论坛的后台编辑页面。

路明非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团鼓起的被子，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师兄。”

鼾声停了。

被子动了动，但没有掀开。

“师兄，我看到那篇帖子了。”路明非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得可怕，“写得挺好的，图文并茂，角度刁钻，评论区也很热闹。看得出来你花了不少心思。”

被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心虚的咳嗽。

“那个……师弟啊……”芬格尔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路明非打断了他，“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他转头看向楚子航：“师哥，一起？”

楚子航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指关节按得咔咔作响。

被子里传来一声绝望的哀嚎。

三秒钟后，诺顿馆的二楼上响起了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声，声音之大，据说连隔壁草坪上晒太阳的野猫都被吓得跳了起来。

惨叫声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渐渐变成了求饶声，又过了几分钟，求饶声变成了哼哼唧唧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