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车的后座上。
车内空间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气味,车窗外的景色正在飞速后退——连绵的雨幕笼罩着整座城市,雨水打在车窗上汇成一道道水流,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幅模糊的印象派画作。
迈巴赫。
楚子航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认得这辆车的内饰,认得这种特有的沉稳引擎声,认得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摆动的频率。
这是他父亲的车,那辆他曾听父亲吹嘘过无数次的车。
那辆在他记忆中被反复梦到过无数次、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的迈巴赫。
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小孩的手。皮肤白皙,手指纤细,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肉窝。
他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T恤衫,领口处露出一截细细的脖颈。他的身体变小了,变回了那个雨夜之前的自己。
“子航?”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前排传来。那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一种特有的磁性,就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
楚子航猛地抬起头。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侧脸的轮廓棱角分明。
他的嘴角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偶尔通过后视镜瞥一眼后座的楚子航。
楚天骄。
楚子航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他想叫一声“爸”,想问这么多年你去了哪里,想说那天晚上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卡塞尔学院、狮心会、奥丁、尼伯龙根、那些他独自一人走过的漫长岁月。
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拼命地想要开口,嘴唇在颤抖,声带在振动,但就是没有一丝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做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你明明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嘴巴就是不听使唤。
“你妈妈还好吗?她总是粗心,你记得照顾好她。”楚天骄小心翼翼地说着话,仿佛怕打破两人之间此刻难得的安宁。
然后,一道声音从楚子航的身边响了起来。
“知道了。”
那声音听起来和楚子航自己很像,但要更加青涩一些,带着那个年纪的孩子面对父亲时特有的不耐烦和漫不经心。
楚子航转过头,看到自己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男孩——大约十一二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和他身上同款的蓝白条纹T恤,正在低头摆弄着安全带。
那个男孩的脸,楚子航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他自己。或者说,是那个雨夜之前的他自己。
楚子航瞬间明白了。
他正在旁观。旁观那段已经被他反复回放过无数次的记忆,旁观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夜晚。
他就像是一个被困在自己过去的幽灵,只能看着一切按照早已写好的剧本上演,却根本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那就好。对了,这车帅吧?这可是迈巴赫,最顶尖的那种。”楚天骄一边开车一边絮叨着,语气里带着那种父亲特有的炫耀劲儿。
身旁的楚子航没有回话。自从父母离婚以后,他们之间的交流就日渐减少了。
当时的他对这些话不仅没有感到温馨,甚至心生厌恶——厌恶他语气轻佻,仿佛什么都无所谓一样。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刮器的速度也随之加快。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面,雨水在灯光中像是无数根银色的丝线,从天空中倾泻而下。
楚子航坐在后座上,看着这一切,像一个被遗忘在时光缝隙中的观众。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迈巴赫驶上高架桥的那一刻,一道黑影出现在了车窗外。
那是一个人形的东西,但绝对已经不能被称为人类。
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是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中的标本。
它的四肢以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扭曲着,指甲又长又尖,像是十把锋利的匕首。
它的脸上长满了蛇类的鳞片,嘴巴咧开到耳根,露出参差不齐的利齿。
死侍。
它趴在车窗上,那张布满鳞片的脸紧紧地贴着玻璃,留下了一道道黏腻的痕迹。
楚天骄看了一眼窗外,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那种温和的父亲神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楚子航极少见过的严肃和警觉。
他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迈巴赫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将那只死侍甩了下去。
但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死侍出现了。它们从高架桥的两侧攀爬上来,像是潮水一样涌向这辆疾驰的迈巴赫。
它们的爪子抓挠着车身,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雨夜中听起来格外瘆人。
楚天骄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向座位下方,摸出了一把手枪。
那是一把造型粗犷的大口径手枪,枪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炼金符文。
“坐稳了!”他大喊一声,摇下车窗,将枪口对准了窗外的一只死侍。
砰——
枪声在密闭的车厢内炸开,震得楚子航的耳膜嗡嗡作响。
那只死侍的脑袋被子弹击中,像西瓜一样爆裂开来,黑色的血液和碎肉溅得到处都是。
楚天骄没有丝毫犹豫,继续开枪。一发又一发的子弹从枪膛中射出,精准地命中每一只靠近的死侍。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换弹夹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仿佛做过无数次这样的练习。
但死侍的数量太多了。
它们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像是永远也杀不完。车身已经被抓得面目全非,车窗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随时都可能碎裂。
然后,楚子航看到了那个东西。
雨幕中,一匹八足骏马从天而降。它通体雪白,鬃毛在风雨中飘扬,八条腿在空中奔腾,宛如神话中走出的神兽。
马背上骑着一个身穿甲胄的身影,那身影高大得不像人类,头盔下露出一只独眼,眼中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
奥丁。
年幼的楚子航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楚天骄也看到了那个身影。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但他没有慌乱。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枪放到一边,然后从座位下方取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银白色的装置,形状像是一个腰带扣,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中心镶嵌着一枚暗金色的胶囊。
变身器。
楚天骄握住那个装置,深深地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儿子。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担忧,有决绝,还有一种楚子航当时没有读懂、后来才明白的东西。
那是赴死的觉悟。
“子航,”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睁开。”
年幼的楚子航听话地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耳朵。
而真正的楚子航——那个被困在过去中的灵魂——却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一幕。
他看到父亲将变身器扣在胸前,看到那枚暗金色的胶囊开始发光,看到特效在空气中浮现,感受到那股强大的力量正在觉醒。
然后——
画面中断了。
楚天骄消失了。
变身器消失了。
整个高架桥上只剩下了楚子航一个人,和前方那个骑着八足骏马、戴着面具的身影。
奥丁勒住了缰绳,八足骏马停在原地,马蹄在虚空中踏出点点火花。
奥丁低下头,那只独眼中燃烧的蓝色火焰锁定了楚子航,仿佛在审视一只渺小的蝼蚁。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梦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