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的脑子顿时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眼前那个赤身裸体的男孩，看着那双金色的竖瞳，看着那张稚嫩却带着一种不该存在的沧桑面孔，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那不是他的记忆——至少，他不认为是他的。

记忆中，他看到了火焰。席卷苍穹的壮志火焰，将世界染成一片赤红。

它们在天空中翻滚、咆哮，誓要将整个天穹都烧穿一个窟窿。

火焰中有刺耳的吼叫，有金属碰撞的音声，有人类的呐喊和龙的悲鸣。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古老而悲壮的战歌，带着鲜血和火焰的温度。

他看到了城市，建立在悬崖之上的城市，城墙上刻满了古怪的符文，在火光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城市的建筑风格是他从未见过的——尖塔高耸入云，拱门上雕刻着龙形的浮雕，街道宽阔而整洁，两旁种满了他在现代世界从未见过的奇异植物。

他看到了眼睛——和眼前这个孩子一样的金色竖瞳。

但那双眼眸属于一个庞大、威严的存在，通体赤红的巨龙，展开双翼时几乎可以遮蔽半个天空。

那头巨龙的鳞片像是熔岩凝固后的结晶，每一片都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边缘处有火光在跳动。

它的角峥嵘而狰狞，像是两柄指向天空的长矛。呼吸间的吐息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片焦土。

紧接着，他看到那头巨龙在燃烧，在坠落，在发出最后的悲鸣。

那悲鸣声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但也带着一种解脱——仿佛它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他，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巨龙面前，手里握着一柄燃烧的剑。

那个人影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可以说是瘦削。

但他的背影却像是一座山，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

他手中的剑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剑身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个人回过头来——

老唐的头痛得像要裂开一样，捂着头，踉跄后退了两步，背脊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咚。

那些画面在他的脑海中飞速旋转，像是一部被快进的电影，每一帧都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得他的神经都在痉挛。

老唐感觉自己的大脑就像是一锅煮沸的水，那些记忆就是水中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然后炸开，释放出滚烫的蒸汽。

“你是谁？”老唐终于开口，但声音却沙哑而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个男孩歪了歪头，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疑惑和悲伤：“哥哥，你不记得我了？”

那声“哥哥”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老唐心中某扇紧闭的门扉。

门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撞击，在试图破门而出。老唐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涌上喉头。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声音从他的裤兜里响起。

那声音尖锐、急促，又带着诱惑。

老唐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装置——那是老板给他的撤离信号器，外壳是磨砂黑的，顶端有一个红色的指示灯，此刻正在疯狂闪烁，伴随着刺耳的蜂鸣声。

“撤离！立刻撤离！”信号器里传来酒德麻衣的声音，语气急促得像是有人在拿枪指着她的头，“目标已经达成，所有人立刻撤离！重复，立刻撤离！”

老唐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到了一声嘶吼。

那道声音近在咫尺，就在他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

他猛地抬起头，只见眼前那个还喊着自己哥哥的男孩突然倒在了地上。

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扔进油锅里的虾米，整个人弓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皮肤上开始冒出腾腾的热气，像是刚从冰天雪地里走进暖房的玻璃，因为遇冷凝结的缘故迅速蒙上了一层白雾。

短短几秒钟，康斯坦丁的身体就开始发生变化。

鳞片从他的皮肤下钻出来，一片接着一片，就像是春天草地上冒出嗷嗷待哺的新芽。

每一片鳞片钻出皮肤的时候，都会带出一丝血迹，但血迹很快就被高温蒸发，化作一缕缕红色的蒸汽。

鳞片覆盖了他的手臂、双腿、躯干、甚至是脸颊——每一片都边缘锋利得像是刀刃，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紧接着，一对巨大的、蝙蝠状的翅膀从他的背后伸展出来。

那对翅膀展开的瞬间，发出了“唰”的一声响，就像是有人在抖开一面巨大的旗帜。

翼膜薄如蝉翼，在灯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几乎能看到里面密布的血管和经络。

那些血管中流淌着金色的血液，在翼膜上勾勒出复杂的花纹。

翅膀完全展开时，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的空间，将墙壁上的炼金纹路都遮挡住了。

翅膀的边缘处有一些细小的骨刺，每一根都尖锐如针，泛着幽冷的光。

火焰从他的身体内部燃起，从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

那火焰带着淡淡金色的光芒，温度高到让空气都开始扭曲。

老唐站在几米之外，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他的脸皮发疼。

他下意识地抬手挡在面前，透过指缝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景象。

火焰像是有生命一般，贪婪地舔舐着康斯坦丁的身体，将他的头发、眉毛、睫毛全部烧成了灰烬。

但神奇的是，他的皮肤在火焰中却安然无恙，甚至变得更加光滑，宛若新生。

那些刚刚钻出皮肤的鳞片在火焰的煅烧下变得更加光亮，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宝石。

康斯坦丁的身体在火焰中膨胀、变形、重组。

这个过程看起来痛苦而缓慢——他的骨骼在生长，发出“咔咔”的声响；他的肌肉在撕裂又重组，皮肤下的血管像是一条条蠕动的蛇；他的关节在扭曲，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四肢变得粗壮，原本纤细的手臂和大腿像是被充了气一样膨胀起来，肌肉的线条变得分明而有力。

手指和脚趾长出了利爪，那些爪子弯曲而锋利，像是五把并排的匕首，爪尖处闪烁着寒光。

脊椎延伸出一条长长的尾巴，那尾巴一开始只有短短的一截，但很快就越长越长，最后拖在地上，尾尖上燃烧着一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尾巴甩动的时候，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燃烧的痕迹，混凝土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刺鼻的白烟。

他的头颅变成了一个狰狞的龙头。

这个过程最为骇人——老唐亲眼看着那个男孩的脸庞开始扭曲变形，颧骨向外突出，下颌向前延伸，鼻子和嘴巴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长长的吻部。

吻部张开时，露出森白的獠牙，每一颗都有成年人的手指那么长，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两排锋利的刀片。

喉咙深处有火光在跳动，像是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笼。

短短的几十秒钟，那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男孩，就变成了一头真正的龙。

一头幼龙，但依然是龙。

老唐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都是什么鬼东西啊！”他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呐喊。

那声呐喊中包含了太多的情绪——震惊、恐惧、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痛。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心痛，但看到那个刚才还叫自己“哥哥”的男孩变成这副模样，他的胸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康斯坦丁——或者说，那头刚刚复苏的幼龙——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金色的竖瞳中已经没有了一丝人类的感情，只有纯粹的、原始的、属于龙类的本能在燃烧。

那双眼眸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底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冷漠而残忍。

他盯着老唐，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审视一般。他的鼻孔翕动着，捕捉着空气中的气味分子——那是老唐的气味，是他在千年沉睡中一直铭记的气味。

但那份铭记，在龙类本能的冲击下，正在变得模糊。

然后，他张开了嘴。

一团火球从他的喉咙深处喷出，直奔老唐的面门。

那团火球的直径大约有篮球大小，表面流淌着金色的光芒，温度高到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变形。

火球飞行的轨迹上，留下了一道灼热的尾迹，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硫磺的混合气味。

老唐的反应从来没有这么快过。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旁边一扑，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滚倒在地。他的肩膀撞在地面上，传来一阵剧痛，但他顾不上了。

火球擦着他的头皮飞过，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流从他的头顶掠过，将他的头发烤得卷曲起来。

火球击中了他身后的墙壁，轰的一声炸开了一个大洞。碎石和尘土哗啦啦地落下来，砸在他的背上，打得他生疼。

老唐吓得拍了拍胸脯，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同时他没有时间庆幸自己还活着——因为那头幼龙已经迈开了脚步，朝他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