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今年刚下来的内部特供龙井吧?”
王开放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笃定:
“明前茶,一芽一叶,手工炒制。”
“这茶在市面上根本见不到,只有特供渠道才能拿到。”
“李武书记那儿也有这种茶,我在东山的时候喝过几次,那滋味,尝过一回就忘不了。”
高育良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颇为意外的神色:
“我只听说王书记在经济工作方面是一把好手,没想到王书记对茶叶还有这么深的研究。”
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欣赏,这种欣赏不是装出来的。
一个懂茶的人遇到另一个懂茶的人,就像下棋的人遇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王开放笑了笑,摆了摆手:
“研究谈不上,就是在东山省工作的时候,李武书记也爱喝茶,跟着他喝过几次好茶,算是见过一点世面。”
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将话题不着痕迹地拉回到此行的正题上
“高书记,今天来打扰您,主要是想就京州市的组织工作和政法工作向您汇报一下,京州在这两方面都有些短板,您是分管组织和政法的领导,我得多听听您的指示。”
高育良靠在沙发背上,微微点头。
王开放来之前说的是“谈组织工作和政法工作”,现在开场白也是这个调子,合情合理,名正言顺。
高育良是省委专职副书记,分管组织工作和党建工作,同时兼任政法委书记,王开放向他汇报这两方面的工作,在程序上无可挑剔。
于是顺着这个话题,从汉东省干部队伍建设的总体思路谈起。
讲到政法系统正在推进的几项改革,语气不急不缓,条理清晰,旁征博引。
既有政策的高度又有一线的案例,说出来的话,层次分明。
王开放认真地听着,适时地点头,适时地追问,两人就京州市的基层组织建设和政法队伍教育整顿交换了意见,气氛融洽而富有成效。
但王开放今天来,真正要谈的不是这些。
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话题引向那个真正的靶心。
当两人之间的谈话进行到大约四十分钟的时候,气氛已经足够松弛和融洽了。
王开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口一提语气轻描淡写:
“高书记,京州目前在推进的光明峰项目,省委省政府一直很关注。”
“这个项目对京州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我这些天一直在实地调研,想听听您的看法——您对光明峰项目怎么看?”
来了!
高育良心里微微一动,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端起自己的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将那一瞬间的停顿完美地掩饰了过去。
当然知道王开放不是在问项目本身——光明峰项目是京州的重点项目。
王开放在调研了这么多天之后,对这个项目的了解恐怕已经不在任何人之下。
王开放真正想听的,是他在大风厂问题上的立场。
高育良放下茶杯,表情严肃而恳切,用一种毋庸置疑的官场标准措辞给出了回答:
“开放同志,光明峰项目是京州市未来发展的一个重要引擎,汉东省委和省政府对这个项目一直高度重视。”
“如果京州市委市政府在推进过程中需要政策支持、资金配套,你尽管提出来,省委和省政府会尽最大的努力提供帮助。”
这段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项目的重视,又表了省委省政府的支持姿态,但自始至终没有触及任何一个具体的痛点。
王开放听完之后微微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几分判断。
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又顺着这个话题往下带,试图把话题引向大风厂的具体问题。
“高书记,光明峰项目的大风厂地块,情况比较特殊……”
高育良不等他把话说完,便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将话题巧妙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大风厂是老国企,历史久远了,改制的事情二十多年前就定了,现在要重新处理确实需要慎之又慎,有政策层面的事,民生层面的事,各方面情况错综复杂,牵涉到很多历史旧账,处理起来需要把握分寸。”
“京州市委在这方面一定要把握好政策的尺度,依法依规,稳妥推进。”
语气十分平和,不露半点锋芒,但话语之间却将大风厂这个尖锐的矛盾化为了“历史旧账”、“复杂情况”和“稳妥推进”这三个极其抽象的词汇。
既没有点名陈岩石,也没有触及山水集团,更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个人立场。
王开放又试了一次,语气更加直接了一些:
“高书记,陈岩石老同志在大风厂职工中的威望很高,他的态度对整个拆迁工作的影响很大,您对陈老的情况应该比较了解……”
高育良这一次连话头都没有接,而是伸手拿起茶壶给王开放的杯子里续了茶。
续完茶之后,微笑着转移了话题,开始谈起了汉东省明年的政法工作。
三次试探,三次被不着痕迹地化解。
王开放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了。
高育良的态度很明确:
大风厂的事,他知道,他关注,但他不会轻易下场。
这既不是甩手不管,也不是要伸手干预,而是一种极其精妙的平衡——既想管,又不管。
陈岩石是他曾经的老领导,如果他对老领导的诉求完全置之不理、不闻不问。
消息传出去,在汉东官场上就会被人理解成“凉薄”、“没有人情味”,这对于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儒雅重情人设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但如果他真的出面干预,以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的身份对大丰厂的拆迁工作指手画脚。
那就是插手具体经济事务,违反了党纪和组织原则,一旦出了问题,责任谁也担不起。
所以高育良选择了一条中间路线:
只要事情不闹大、不失控,他就不亲自下场。
在办公室里用最上等的茶叶招待王开放,会满脸笑容地说着“省委省政府全力支持”的场面话,但绝对不会在光明峰项目和大风厂的具体问题上明确表态、站队画押。
这种态度,在官场上有一个专门的说法——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姿态做足,人情留好,但绝不下场沾泥。
王开放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没有再继续追问,因为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高书记,今天叨扰您这么久,受益匪浅,感谢您的指点。”
站起身来,主动伸出手。
高育良也站起身来,握住王开放的手,笑容温和而真诚:
“开放同志,以后有什么事情随时来找我,京州的工作做好了,就是给汉东争光,咱们这些做常委的,都应该全力支持你。”
两人再次握了手。
高育良亲自把王开放送到门口,在走廊里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姿态亲切而不失分寸。
王开放转身离开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的表情。
脑海里重新盘算着那张复杂的关系网——陈岩石站在最前面,身后站着陈海和高育良。
赵立龙站在暗处,身后站着赵立春昔日的旧部势力。
丁义珍把持着光明区的大小事务。
孙连城在等待一个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
程度在观望。
张树立在唯命是从地点头。
而高育良,这位主管组织和政法的省委副书记,选择了站在岸上,既不下水,也不远离。
这个态度虽然不够痛快,但对于王开放来说,已经足够了。
高育良不下场,就是最大的利好——大风厂的问题可以在制度和法律的框架内解决,不用担心来自省委层面的过度干预。
等自己在组织人事、纪律监督上的制度架子搭起来之后,再集中力量对付光明峰和大风厂的顽疾,也就有了更足的底气。
车驶出省委大院的时候,王开放在车后座上掏出笔记本,在“高育良”的名字旁边写下了四个字——“不下场,不挡路”。
然后合上笔记本,靠着座椅闭目养神,开始构建下一步的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