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他去办。
自从来到汉东之后,自己和省委常委们的交流一直停留在任职见面会上。
这倒不是他不愿意走动,而是京州那一大摊子事把他牢牢地钉在了市委大楼里,根本抽不出身来。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调研和谈话。
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汉东省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常委们的态度和立场,将直接影响到他接下来每一步棋的走向。
尤其是省委专职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大风厂的事,陈岩石是高育良的老领导,陈海是高育良老领导的儿子,这两条线都连着高育良。
大风厂问题要想破局,绕不开这位省委副书记的态度。
王开放在办公桌前站了片刻,做出了一个决定:
主动出击,登门拜访!
没有让秘书转达,而是亲自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对面传来高育良沉稳而不失温和的声音:
“喂,哪位?”
“高书记,我是王开放。”
电话那头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爽朗的轻笑:
“王书记,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王开放的语气不卑不亢,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诚恳:
“高书记,来汉东之后一直想找个机会向您请教,只是一到京州就陷进去了,实在脱不开身。”
“今天想问问您下午有没有空,我想当面向您汇报一下京州的组织工作和政法工作,也想听听您的指示。”
电话那头的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
当然知道王开放不会只是单纯地“汇报组织工作和政法工作”
但并没有拒绝,只是略作沉吟之后便给出了明确的答复。
“下午两点,我在办公室,王书记可以过来坐坐。”
挂了电话,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深不见底。
王开放。
这个名字高育良并不陌生。
中组部部长亲自点将,中组部常务副部长亲自送任。
京州市委书记兼市长一肩挑,还兼着京州军区第一副政委——这一连串的任命在同级别的干部中堪称独一无二。
他来汉东才多久?
一个多星期。
一个多星期就亲自打电话来要求当面“汇报工作”,这个人的主动性和行动力,确实像传说中那样不容小觑。
高育良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
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但他的思绪却转得飞快。
已经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干部,也应对过太多大大小小的局面。
对自己而言,判断一个人的来意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判断得精准无误,并且在对方亮出底牌之前,想好自己的应对之策。
王开放来找他,十有八九是为了大风厂的事。
光明峰项目的核心地块就是大风厂的厂区。
光明区的丁义珍、孙连城,王开放都已经找过谈话了,政法委下属的公安系统那边,光明分局的程度也被找去谈过。
王开放的调研路线图清晰地指向大风厂这个核心问题,而他高育良跟大风厂的关联,在整个汉东官场都不是什么秘密。
陈岩石曾经是他高育良的老领导,陈岩石的儿子陈海现在在省检察院反贪局。
如果王开放真的是来谈大风厂的,那就意味着这位新来的京州市委书记准备碰这个烫手山芋了。
而王开放在碰之前主动来见他,说明这个人不但有魄力,还有政治头脑。
知道在动一根藤之前,先跟藤连着的人打个招呼。
但高育良并不想在王开放面前表态,至少不是现在。
但还有一个更深层的考量。
前任老省委书记赵立春在调离之前,已经向组织上推荐他高育良接任汉东省委书记。
省委书记和省长刘长生两人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
刘长生虽然被驳回了退休申请,但谁都知道那是暂时的安排,他的政治生涯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而汉东省委书记这个位置,到底落在谁的头上,现在还没有板上钉钉。
在这种关键时刻,高育良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不树敌,不惹事,不得罪人。
尤其是像王开放这种刚到汉东、在组织上挂了号、搞经济工作成绩斐然的干部,更要释放出善意的姿态。
谁知道将来在关键时刻,这个人的一句话、一个态度,会不会成为天平上最后的那一根稻草?
更重要的是,高育良心里还有一层更深的算计。
自己长期在政法系统工作,经济工作是他的短板。
而越往上走,组织上越看重全能型干部——既懂党务政法、又懂经济民生的复合型人才,才更有机会进入核心圈子。
如果自己将来真的坐上了省委书记的位置,身边有王开放这样一个擅长搞经济的猛将,那就是现成的左膀右臂。
王开放的政绩越亮眼,自己这个省委书记脸上就越有光,分润几分功劳也未尝不可。
所以,王开放这个人,不但不能得罪,还应该拉近关系。
下午两点,王开放准时出现在省委副书记办公室的门口。
高育良的秘书早已候在门外,见王开放走近,微笑着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书记,高书记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高育良的办公室比王开放想象的要雅致得多。
这不是一间典型的领导干部办公室。
墙上没有挂那种千篇一律的行政区域地图。
而是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笔意疏淡,墨色清雅。
书柜很大,占据了整整一面墙,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类书籍。
有政法类的专业着作,有古典文学,还有一些线装的古籍,书脊上的标签已经泛黄,显然是经常被翻阅的痕迹。
办公桌的一角摆着一方端砚和一支狼毫笔。
充满了文人学者式干部的气息!
高育良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来,没有和往常接待其他干部那样只是伸出手来握手。
而是绕过了办公桌,亲自走到门口相迎。
戴着一副黑框边眼镜,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
整个人的气质不像是一个政法委书记,更像是一位刚从课堂上走下来的大学教授。
“开放同志,请坐请坐。”
高育良把王开放引到沙发区,自己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走到茶台前。
亲自拿起一只紫砂壶,动作优雅而娴熟地冲泡起来。
热水注入壶中,一缕更加浓郁的茶香立刻弥漫开来。
王开放在沙发上坐下。
“这可是赵老书记临走之前,专门给我留下的六两茶叶。”
高育良将一杯茶放在王开放面前,微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炫耀,又带着几分故交的情谊:
“嘱咐我用这茶叶招待贵客,今天你来了,正好!”
王开放端茶杯先是低头闻了闻茶香,然后将茶杯送到唇边,轻轻地抿了一小口。
让茶汤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