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慧芬给女儿高芳芳打电话的时候，特意挑了一个周末的上午。

估摸着女儿那边应该是晚上，刚下班回到公寓，心情不至于太紧绷。

电话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高芳芳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

“妈，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吴慧芬握着手机，斟酌着措辞，把高育良的意思委婉地转达了一遍。

没有说得太直白，只说是爸爸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希望她能考虑回国发展，一家人也好有个照应。

高芳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只说自己现在工作很忙，手头有几个项目正在关键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吴慧芬听得出女儿话里那层没有完全松动的意思，也没有催她，只说让她好好考虑考虑，考虑好了给家里一个答复。

挂了电话之后，吴慧芬又把情况转述给了高育良。

高育良听完，坐在沙发上抽了半根烟，才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我亲自给她打。”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年的事，是我做错了，这个口，得我自己来开。”

第二天晚上，高育良估摸着女儿那边是下午，便拨通了高芳芳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没有绕弯子，开口第一句就是：

“芳芳，当年的事情，是爸做得不对，爸现在老了，希望你能够回来，回到国内发展。”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高芳芳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崩开的颤抖：

“爸，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少年吗？”

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声从手机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全倒了出来：

“当年你只顾着你的工作，你的仕途，你管过我和我妈吗，我出国这么多年，你打过几个电话，你问过我过得好不好吗？”

高育良握着手机，一个字也没有辩解。

就那么听着，听着女儿在电话那头哭，听着她把积攒了多年的怨气一股脑地倒出来。

等高芳芳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低姿态：

“爸知道错了，你回来吧，回国来，爸好好补偿你。”

高芳芳吸了吸鼻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我把国外的工作交接完，就回国。”

挂了电话之后，高育良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出了好一会儿神。

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在汉东大学当法学教授的那些年。

站在三尺讲台上，给学生们讲法理学、讲宪法、讲行政法，台下是一张张年轻而专注的面孔。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谈笑风生，一个案例能讲一节课，学生们听得眼睛发亮。

如果当年没有走仕途，一直留在学校里教书做学问，说不定现在已经是全国叫得上号的法学教授了，着作等身，桃李满天下。

可人生没有回头路。

在一个岔路口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就再也回不去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话他年轻时听人说过，那时候没当回事，如今才品出里头的滋味。

就在高育良为家事感慨的同时，京州那边出了一件需要王开放亲自处理的事。

金融系统整顿到了关键阶段，各家银行都在严格审查企业的贷款资质和资金链状况。

这一查，查出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线索。

京州市副市长、金融办主任马和平手下的一个核查小组，核对以前的贷款审批材料时，发现了一笔两百万元的资金流向异常。

追查下去，这笔钱最终流向了常务副省长李达康的夫人欧阳菁。

名义上写的是“咨询费”，可实质上，就是企业在贷款审批过程中给的回扣。

在银行系统里，这种事不算什么秘密，上面的人拿一点，下面的人分一点，企业才能顺利拿到贷款。

你不拿，别人拿，那企业的事就办不成。

这是行业里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只是这一次，恰好被京州的核查小组翻了出来。

马和平拿到这个情况之后，没有声张。

他把手下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语气很重地嘱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