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说的老兽医，住在村子最边上，姓陶，人都叫他陶兽医。

村子不大，拢共十来户人家，都是靠打猎采药过活。陶兽医那间屋子，就挨着村子最外头的栅栏，门前晾着一排兽皮，墙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一股子又苦又腥的味儿，老远就能闻见。

陆星阑一进院子，就先看那几串风干的草药。苍冥山后山，老赵头也晾这种草，说是止血的。

他忽然有些想念老赵头那满手的药味了。

陶兽医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先看青黛，再看陆星阑，目光在他胳膊上一顿，又挪开，像是看见了什么，又不想多看。

陶兽医年岁不小了，头发花白，手却稳。他接过了小狼崽，看了看腿上的记号，眉头就拧了起来。

他把小狼崽托在掌心里，掂了掂，又翻过来看了看肚皮，才说：几天的崽，喂不活了，只能靠你们一口口灌。他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可它腿上这个，比饿还急。

这记号，刻得深。他说，再晚半天，气就进心脉了。得刮。

青黛问。

拿刀，把记号连着皮肉，一层层刮掉。陶兽医说，刮得干净，就没事。刮不干净，记号还留着，崽迟早还得被找上门。

他把小狼崽翻过来，拨开腿毛，又看了一遍，才把话补全：记号会留味儿。这味儿，人闻不见，可那些收崽的，隔着几里地都能闻见。不刮干净，就是把它放回林子里，它也是个死。

他抬眼看了看陆星阑和青黛，说：你们俩，谁按住它？

我来。青黛把小狼崽抱紧。

陶兽医从木箱里取出一柄薄薄的柳叶刀，在火上烤了烤，又蘸了药酒，蹲下来，一刀一刀，把小狼崽腿上的记号连着皮肉刮下来。

刀是好刀，薄得透光。陶兽医下手却一点不含糊，一刀下去，血就涌出来。青黛连忙拿布按住，又被他推开。屋子里只剩下刀刮肉的沙沙声，和火塘里柴火的哔剥声。

小狼崽疼得直抖，却一声不吭，只是把脑袋往青黛怀里拱。

陆星阑蹲在旁边，看那柄柳叶刀一刀一刀刮下去，心里忽然一阵发紧。

他想起自己胳膊上那道黑纹。老赵头当年，是拿什么替他把这道纹起来的？还是说，老赵头根本没藏——他只是告诉他，这是胎记，让他别怕，也别去看。

陶兽医，他忽然开口，刮记号的时候，疼吗？

陶兽医头也没抬：疼。疼了才知道躲。

陆星阑没再说话。他看着小狼崽一声不吭地把脑袋往青黛怀里拱，忽然觉得，这小东西，比他还硬气。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家孩子摔了要哭，他不哭——不是不疼，是哭也没人哄。老赵头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的东西他看不懂。

如今他隐约懂了。老赵头不是说他命硬。老赵头是怕——怕他这道记号，也像这崽腿上的一样，有朝一日，被人扒开来，连着皮肉刮。

陶兽医，他又问，要是记号刮不净，会怎样？

记号还在，人就在明处。陶兽医说，收记号的人，隔着几里地，都能闻见你的味儿。躲不了，逃不掉，只能等着被找上门。

陆星阑盯着自己胳膊上那道黑纹，忽然觉得，这纹里，藏着他这十八年，一直没弄明白的答案。

青黛把它的脑袋拢住，轻声哄着：快了，快了，再忍忍。她自己的手也在抖，可抱着小狼崽的胳膊，一点没松。

刮到一半，陶兽医忽然了一声。

他停了刀，盯着刮下来的皮肉看了半天，又俯下身，凑近小狼崽的伤口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陆星阑：

这记号底下，还压着一道记号。老的。

老的？

这道记号，是十八年内刻的。陶兽医说，可底下那道，怕是刻得更早。他摇摇头，这崽才多大？一岁都不到。十八年？除非——这记号不是刻在它身上的。

那是刻在哪儿？

刻在它娘身上。陶兽医说，这记号，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母狼怀它的时候，记号就印进它血脉里了。它一生下来，就带着这记号。

陶兽医停了刀，用布擦掉刀刃上的血，又盯着伤口看了一会儿，补了一句：这种记号，我活这么大岁数，也只见过两回。上一回，还是那头母鹿。

陆星阑心里，猛地一沉。

他想起血池里的纹路，想起那些被的活物，想起喂食场铁门后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