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阑跪在井边,手伸进黑气里,碰到了一个冰凉的、干瘦的手指头。
那手指头轻轻勾住他的指尖,像小时候,他半夜做噩梦惊醒,娘总会这样,轻轻勾住他的手指,哄他再睡一觉。
陆星阑跪在井边,一动不敢动,生怕那根手指头,是梦里的。
他想起苍冥山那些夜。老赵头睡得沉,呼噜打得震天响。他一个人缩在杂役房角落里,听着风声,想着那个从没见过面的娘,想她到底长什么样,想她要是还在,会不会也半夜醒来,替他掖被角。
如今那根手指头,就勾在他指尖上。凉凉的,瘦瘦的,可确确实实,是活的。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只剩这一句,我来了。
别碰太久。计山河在旁边说,黑气吸人精气。你现在身子还虚,撑不住。
陆星阑不听。他跪在井边,握着那根冰凉的手指头,握了很久。
阑儿,井底那个声音说,让娘看看你。
黑气缓缓分开,露出一张脸。一张瘦削的、苍白的脸,眉眼跟陆星阑有七分像。她隔着黑气,看着陆星阑,眼里蓄满了水。
像你爹。她说,又不像。你眼睛像你娘。
陆星阑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井沿上。
他哑着嗓子说,我想接你出来。
她娘摇了摇头,轻轻笑了:傻孩子。娘出不去了。她抬手,隔着黑气,虚虚地摸了摸他的脸,娘被这井吃了十八年,早跟它长在一块了。你爹拿命压着它,才替娘续着这口气。你要是硬把娘拔出去——她顿了顿,渊眼就醒了。到时候,这一片的人,都得给娘陪葬。
那我爹呢?陆星阑转过头,看着计山河,我爹也得一直压在这?
计山河蹲在井边,没答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干枯的、布满青筋的手,笑了笑。
爹压得住。他说,爹压了十八年,再压十八年,也没啥。
我不让。陆星阑说,我来,就是来接你们的。
接啥。计山河摆摆手,爹跟你娘,当年就没打算活着出去。把你送出去,是爹这辈子,干得最值的一件事。
你把我送出去,陆星阑说,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出去之后,过的是什么日子?他声音哑了,我改姓埋名,在苍冥宗当了五年扫地杂役,被人使唤,被人赶,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差点忘了。爹,你把我送出去,不是送我去活——是送我去躲。
计山河的手,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低下头,哑着嗓子说:爹……爹是怕你死在渊眼底下。
我知道。陆星阑的眼泪,又下来了,可爹,你把我送出去,你替我扛了十八年。我这辈子,总得自己扛一回。
井底,他娘的声音,轻轻响起来:阑儿,别怪你爹。当年要不是你爹把你抱出去,你早就跟娘一样,困在这井里了。
陆星阑跪在井边,看着自己爹,又看看井底自己娘,忽然站起来。
那渊眼,到底是什么?他问,你们把它说得那么邪乎。它总有个来路吧?
计山河沉默了一会儿,说:渊眼,本来是个人。一个跟你爹一样,被星宫养出来的记号的具。他被人种了记号,喂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喂成了这口井。他顿了顿,你爹我当年接的,就是这么一档子事。
陆星阑蹲在井边,听着这话,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他想起荒原喂食场里那些,想起血池里那些血,想起陶兽医说的记号是种进血脉里的。原来他从荒原追到林子,从林子追到星宫,追的这摊子事,根子上,是有人拿活人,当养。
那个被养成的渊眼,他哑着嗓子问,也是……一个人?
计山河沉默了很久,才说:是。你爹我压的这口井底下,坐着一个跟爹一样的人。他被人种了记号,喂了一辈子,喂到最后,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怕是都忘了。他顿了顿,你娘当年采药,撞见他跟那些养他的人在争执,才被连累了进去。
陆星阑的拳头,一点一点攥紧。
陆星阑心里那根线,忽然绷紧了。
他想起荒原上的喂食场,想起万妖林的血池,想起庙里那些竹筒——那些记号的具,原来是这么来的。一个个活人,被种上记号,喂成,喂到最后,有的变成了。
那北境分署养这些,养了多少年了?他问。
少说几十年。计山河说,爹进北境那会儿,他们已经在养了。爹原本管不着,是他们先招惹了你娘——你娘采药,误打误撞,撞进了他们养具的地界。
陆星阑的拳头,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