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河湾，柳树下。

他攥紧铁牌，看着赵叔。

你爹当年，在北境河湾留了点东西。赵叔说，他说那地方，是他埋渊眼前最后待过的地方。他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

陆星阑把铁牌收进怀里，朝赵叔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赵叔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又喊了一声：星阑！

陆星阑回头。

赵叔张着嘴，半天才说：你爹当年走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说办完事就回来。他一去，就是十八年。他顿了顿，你要是……要是能回来，就回来。叔给你炖鸡汤。

陆星阑鼻子一酸，冲他咧嘴笑了笑，摆摆手，走了。

出了苍冥宗，青黛在官道边上等他。她靠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上，嚼着一根草茎，见他出来，也不问里面说了什么，只问了一句：

陆星阑说。

叔给你留啥了？青黛问。

一块铁牌。陆星阑说，我爹留在北境河湾的东西。他顿了顿，正好，殷鹤年那条线，也是往北走。两件事，顺路。

你爹的东西，青黛说，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我爹的字，我认得。陆星阑说，可这铁牌，我是头一回见。他留的东西，怕是得等时候到了，才用得着。他收起铁牌，现在，时候到了。

两个人沿着官道，一路往北。

走了两天，北境的地界到了。远远地，能看见河湾——一条宽阔的大河拐了个弯，河湾边上，立着一棵老柳树。柳树已经枯了大半，枝桠光秃秃的，只有底下几根还绿着。

柳树底下，青苔斑驳的树根上，压着一块石头。

陆星阑蹲下去，搬开石头。石头底下，埋着一个油布包。油布已经朽了，轻轻一碰就裂开，露出里头一卷发黄的纸，和一把铜钥匙。

纸上的字，是他爹的笔迹。他认得那个字——他爹写字，总把字写矮一截，像是写着写着，手就酸了。

他盯着那个矮了一截的字，忽然想起来，小时候老赵头教他写字，头一个教的就是字。他那时写不好，爹在旁边看了半天，说：阑，是门里头挂着的兰。兰在屋里，门关着，也挡不住香。他那时不懂，只当爹是在说笑。

如今他懂了。爹是把他的名字，念了一辈子——门关着，挡不住他要回来的香。

他握着那张纸，指腹轻轻描过那个字，像描过爹的一张脸。纸是旧的，墨是旧的，可那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分外用力，像是爹写的时候，把十八年没出口的话，都压进了笔尖里。

他低声说，我来了。您留给我的，我接住了。

阑儿：

爹埋在这儿的东西，是一处地窖的钥匙。地窖在北境河湾往北三里的荒庙底下，里头放着爹当年从北境分署，偷出来的一样东西。

爹没敢多带，只偷了一样。那东西，能证明殷鹤年干的那些事。

要是有一天，爹没了，你就拿着钥匙，去开那地窖。那里头的东西，是爹给你留的后手。

计山河

陆星阑握着钥匙，抬头，朝北边看去。

北边三里的地方，远远地，能看见一座荒庙的轮廓，在暮色里，黑黢黢地立着。

荒庙。他说，跟我爹信里说的，一样。

他攥紧钥匙，大步朝那座荒庙，走过去。

青黛跟在他身后，忽然开口：那座庙，跟咱们在林子里见的那座荒庙，像不像？

陆星阑脚步一顿。

林子里那座荒庙，是收记号的中转；北境这座荒庙，底下是爹藏东西的地窖。两座庙，一座在北境，一座在林子里，隔着千里，却像是同一条线上，拴着的两个结。

他说，我爹把东西，藏在一座荒庙底下——殷鹤年他们要是找记号，八成也想不到，东西就藏在他们眼皮底下。

他望着那座黑黢黢的庙影，心里忽然有些期待。

那地窖里，爹留下的，到底是什么？能让爹在渊眼边上守了十八年，都不舍得动它？

走吧。他攥紧钥匙，看看我爹，给我留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