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林子,陆星阑没有直接往北。
他先拐去苍冥宗外头,找了趟赵叔。当年被一并逐出山门,赵叔也没走远,就在苍冥山脚下住了下来。库房那边隔三差五缺人手,他念着旧,还回去替人看门。这会儿他正守在库房门口,见陆星阑回来,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赵叔念叨着,拉他坐下,给他倒了碗水,你走的这些日子,宗门里传得邪乎,说你跟星宫勾结,要抓你。我寻思着你不会,可到底放心不下。
我没事。陆星阑灌了口水,赵叔,您知道北境分署,烧了的事吧?
赵叔点点头:听说了。烧得干净。星宫那边,正满世界查呢。
那殷鹤年呢?陆星阑问,北境分署的署长,殷鹤年,您听说过吗?
赵叔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烟杆,沉默了半天,才说:
殷鹤年……你打听他干什么?
我爹说,种记号的就是他。陆星阑说,那些崽往北跑,就是去找他。我得赶在崽们送进他嘴里之前,把他找出来。
赵叔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你爹说的没错。他说,殷鹤年那人,我早年见过一面。那时候他还是星宫北境分署的一个小执事,来苍冥宗办事。他顿了顿,那人心思深,脸上挂着笑,眼睛里却没笑。
他现在呢?
烧了分署那天,星宫派了人去查。赵叔说,活没见人,死没见尸。他摇摇头,我寻思着,那种人,不会这么容易死。
陆星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殷鹤年的事。
他心里清楚,赵叔一个守库房的,知道这些,已经是当年跟爹交情深。再多问,就是为难他了。他把那碗水喝完,抬头看了看库房外头的天,忽然问:赵叔,您跟我爹,是怎么认识的?
赵叔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摩挲着烟杆,想了半天,才说:早年了。你爹在苍冥宗做过一阵外门弟子,我给他守过几回夜。他笑了笑,他那人,不大会说话,可心眼实。有一回我发高烧,他守了我一宿,把他自己那份干粮,都给我吃了。
陆星阑听着,心里暖了暖。
陆星阑点点头。他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那道黑纹,忽然问:赵叔,您知不知道,记号这种东西,怎么才能彻底去掉?
赵叔一愣:记号?
我身上的。陆星阑说,我娘传给我的,殷鹤年他们想要的就是这个。我要是能把它去了,他们就没法拿它做文章了。
赵叔看着他,半天没说话。他低下头,摩挲着手里的烟杆,过了很久才说:
记号这种东西,爹娘传下来的,去了,就跟剜肉一样。得找懂星术的人,才能动。他顿了顿,你爹懂。可你爹现在,怕是也顾不上。
那我娘呢?陆星阑追问,我娘的记号,是怎么来的?
赵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娘的记号,不是她自己的。他抬起头,你娘当年在林子采药,撞上北境分署收崽。他们验了你的血,验出你身上有字那一脉的根子——他顿了顿,那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
陆星阑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
他们抓你娘,就是想拿你,喂渊眼。赵叔说,记号是那时候种下的,种在你娘身上,为的是追着你。后来你娘被吞进渊眼,记号就跟着进了渊眼,又跟着你爹,转到了你身上。他叹了口气,你娘这一辈子,就是替你、替你爹,挡了这一刀。
陆星阑蹲在库房门口,很久没有说话。
他娘,一个采药的姑娘,被人种了记号,被人追着跑,跑进林子里,跑进渊眼边,跑得连自己的儿子,都没来得及看清。他忽然想起娘在井底那双眼——那双眼睛看着他,弯着,带着笑,仿佛这一辈子受的苦,都是值得的。
赵叔,他哑着嗓子问,我娘她……恨过吗?
赵叔摇摇头,你娘要是恨,就不会生下你,也不会让你爹把你抱出去。他顿了顿,你娘啊,是个顶心软的人。她只会把苦,往自己心里咽。
陆星阑攥着拳,喉咙堵得厉害。
陆星阑攥着拳,指节发白。
那我爹呢?他哑着嗓子问,我爹盗那册账,填渊眼,都是为了我娘?
都是为了你娘,也是为了你。赵叔说,你爹那人心眼实。他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顿了顿,你爹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娘。人家好好一个采药女,被他拖进了这摊烂事里。
陆星阑沉默了很久,才说:赵叔,我得走了。
去哪儿?
北边。陆星阑说,找殷鹤年。顺便,看看那些崽,到底在往哪儿跑。
赵叔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陆星阑手里。
拿着。他说,这是当年你爹留在库房里的东西,我一直替他收着。他顿了顿,你爹说,这玩意儿,等你用得上的时候,再给你。
陆星阑低头一看,是一枚铁牌。牌面磨得发亮,上头刻着一行小字: